擦干净手之后，妈妈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她从兜里掏出了烟，用打火机徐徐点燃。妈妈捻着香烟，慢慢送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她口中缓缓吐出，她开口道：
“我以前跟你说过，我和你爸爸以前是一个单位的，所以我们才走到了一起。当时你还小，很多事情都不懂，跟你说太多了我也怕吓到你，所以我和你爸爸对你隐瞒了很多事情。但是今天，你已经长大了。有些事实，你也应该知道了。”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甚至有点期待妈妈会给我透露什么惊天大瓜。
妈妈又深吸了好几口烟，烟雾缭绕中，她眼神迷离，仿佛陷入了什么不能自拔的回忆里面。
“我和你爸爸其实都是战争孤儿，我俩不是这个国家的人。我们的国家在我们小时候爆发了内乱，许多人在战争中丧命，只剩下他们的孩子。孤儿一旦多了，也就产生了自己的小社会，那会儿为了自保，很多孩子从小就会使用枪械。我和你爸爸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
我们每天都过着东躲西藏、朝不保夕的生活，我当时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能够平平安安地呆在一个地方，拥有自己的小家庭，能和自己的家人每顿都吃上热乎乎的饭菜。现在看来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愿望对当时的我来说都很奢侈。
战争是残酷的，每天我都会失去我的同伴，有的被流弹击中，有的不小心踩到地雷炸断了腿，有的因为伤口感染而死。我每天如履薄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失去自己的姓名。
直到有一天我们的村子里来了一群黑衣人，他们将我们这些孤儿聚集在一起，说他们能带我们离开这个国家，去和平的地方，不用再过担惊受怕的日子，而且每天都能吃饱饭，还会让我们上学学知识。
我们太急于摆脱现状了，对和平的渴望让我们所有人都举手同意和他们一起走。
但我们不知道命运的馈赠其实在暗地里就标好了价格。”
一支烟抽完了，妈妈长叹了一口气。也许是回想起童年那些不幸的遭遇让她的眼圈也微微泛红。
打火机一亮，又一支烟被点燃，跳动的火苗映在妈妈脸上，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我们被黑衣人用军用卡车拉走，因为孤儿太多了，当时拉我们的军用卡车像一条长长的绿色的蟒蛇环绕在盘山路上。我记得经过国境线的时候，卡车带起的尘土扬了我一脸，那也是我最后一次看见我的祖国，我一辈子也不想回去的地方。
我们被带走以后先是被带到了一个像福利院一样的地方过了几天好日子。习惯了简易帐篷的我们第一次睡在床上都感觉不可思议，就好像睡在云端一样，身上盖的是像云彩一样的棉被。第二天温柔和善的阿姨领着我们去洗脸刷牙，还给我们准备了豆浆和油条，那是我第一次吃油条，我也是在吃饭的时候遇到了你爸爸，吃饭的时候他就坐在我隔壁。
后来连着好几天，他都坐在我隔壁，我们逐渐熟络了起来，通过聊天我知道他家其实离我们家不远，他是另一个村子长大的。因为战争，他们村子大部分人都被抓壮丁了。他还有一个妹妹，在逃难的时候和他走散了，他猜测如果他妹妹还活着可能也来到了这里，所以想让我帮他一起找妹妹，我答应了。
可就是我答应他的同一天，我们的好日子结束。”
第二支烟也很快抽完了，妈妈随手把烟头扔在地上还用脚碾了碾，这个和她平时的习惯大相径庭的行为让我瞠目结舌。也可能这才是真正的妈妈？她以前一直都在我面前隐藏自我。
“我们那天正在吃饭，突然黑衣人进入了餐厅，让我们吃完饭后排好队。排好队以后，黑衣人让我们所有人面对着墙壁，之后一些人我们的身后走来走去。我感觉到我的脖子上突然一阵刺痛，好像被蜜蜂蛰了一样，我才发现那些黑衣人拿着像钉枪一样的东西在我们的脖子上做记号。
有的人大叫着问他们给我们注射的是什么东西，但他们不回答，只是让我们安静。
我偷偷让你爸爸看我脖子后面有没有出血，他说没有，但隐隐约约出现一串数字：3473。我转过去看他脖子后面，他排在我之后，编号是3474。从那天起，我们就失去了名字，只剩下编号。
许多年后我才知道，当初除了给我们脖子上注射编号，还打进去了一个芯片，那个芯片记录了我们的所有信息，也包括我们的位置，这样不管我们跑到哪里，他们都能找到我们。”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那些黑衣人能找到咱们家，因为追踪了你脖子上的芯片。”
妈妈摇摇头：“我和你爸爸当年在逃离组织以前就把芯片摘掉了。” 她转过头给我看她的脖子，上面有一道竖着的白色疤痕，看样子已经很久很久了，我突然有点惭愧，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妈妈身上的伤疤，他们当年为了挖掉那块芯片一定也付出了些代价吧。
“被编号之后，我们就被送入了一个像监狱一样的学校，但是我们在那个学校学到的不是数理化，而是如何杀人以及防止自己被杀掉。每天凌晨四点就要起来跑步，连续跑两个小时以后开始一天正式的格斗训练。我记得我脚底跑出了血泡，但是为了不耽误第二天的跑步，只能晚上自己把血泡扎破，把血和一些脓液挤出去然后祈祷自己快点好。一些坚持不下去的孩子会被带走，我不知道他们被带到哪去了，但我其他的同学说他们隐隐约约听到了被带走人的哭声和枪声。
那时候我才知道，带我们走的那群人其实只是想把我们培养成杀人工具。因为我们是战争孤儿，就算我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也不会有人过问我们的行踪；因为我们是战争孤儿，所以我们从小就习惯了杀戮，我们习惯了看到残肢断臂，就算在尸体旁边我们也能津津有味地吃下去饭。所以那群黑衣人才过来找我们。
他们只要给我们一些好处，我们许多人都对他们感恩戴德，毕竟他们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救了我们的命。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直到十八年前……”
妈妈突然停顿了。
“十八年前发生了什么？？？”我连忙追问。
“哔——” 门锁一响
这时候，家里的大门却猛地一下被打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