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木架承光
晨露还凝在葡萄藤的卷须上时,李伯的木匠担子已经叩响了旧巷的青石板。沈嘉萤踩着木屐跑出去,辫子上的银杏叶标本被风掀起,像只振翅的黄蝶。
“这画架可是按你说的尺寸做的。”李伯把担子卸在修表铺门口,榫卯结构的木架轻轻一合,便稳稳立在地上,“老槐树的料子,你摸摸这纹路,跟恒砚他爹当年做的座钟壳子一个样。”
杜恒砚正蹲在门槛边磨表盖,听见这话,磨砂纸的动作顿了顿。父亲留下的那只座钟,钟壳的槐木纹路里还嵌着点暗红,是多年前他不小心打翻的墨汁,渗进去便再也没褪掉。此刻沈嘉萤正抚着画架的木纹,指尖划过那些深浅不一的沟壑,像在触摸一段温热的过往。
“你看这里,”她忽然指着画架内侧,那里有个小小的凹槽,“李伯说留着放颜料盒正好,不会晃。”阳光透过巷口的薄雾斜切进来,在凹槽里投下片菱形的光斑,像谁藏在木缝里的星子。
杜恒砚放下磨砂纸,起身帮她把画架挪到窗边。木架与窗台的缝隙刚好能塞下她的画夹,边角对齐得像用尺子量过。“稳当吗?”他扶着画架轻轻晃了晃,槐木与青砖相触,发出沉实的闷响,像老座钟报时前的蓄力。
“稳得很!”沈嘉萤跳上藤椅,把画夹往架上一卡,铅笔盒“啪”地扣在凹槽里,“以后我就能坐着画画,不用总趴在你工作台上蹭木屑了。”她低头调颜料时,发梢扫过画架的横梁,带起阵槐木特有的清香,混着松节油的味道漫开来。
他转身回工作台时,看见她昨夜落在案上的画稿——画的是修表铺的清晨,窗台上的油盏还亮着,灯芯结了朵小小的灯花,而画架的位置,画着个模糊的轮廓,像株刚栽下的小树苗。原来她早就把画架画进了画里,连木纹的走向都细细描摹过。
临近午时,市集的喧闹顺着巷口飘进来。沈嘉萤拽着杜恒砚往巷尾跑,“去晚了西洋货郎该走了!”他被她拉着,听着她鞋跟敲石板的脆响,忽然想起她刚搬来时,也是这样拽着他看她画的巷景,那时她的画里总缺抹暖光,如今却把他磨表的侧脸画得像浸在蜜里。
货郎的摊子支在老槐树下,铜制的工具盒在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沈嘉萤一眼就看见那盒瑞士发条,银亮的细丝卷在木轴上,像圈被剪断的月光。“这个!”她指着发条转头看杜恒砚,眼睛亮得比货郎的铜盒还甚。
他拿起木轴端详,指尖捻起根发条,细丝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弹性却比寻常货色韧得多。“确实是好东西。”他抬头时,正撞见货郎眼里的笑意,那眼神像在说“这姑娘眼里只有你”。
沈嘉萤却在翻货郎的颜料盒,手指在管装颜料上跳来跳去:“这个钴蓝正适合画夜空,还有这个赭石,画你工作台的木纹肯定像。”她每挑一种,就往杜恒砚手里塞一支,最后他怀里堆得像座小塔,而她自己的画夹里,只别着支新的狼毫笔。
“够了。”他把颜料往她怀里推了推,“你上次说缺支勾线笔。”货郎适时递过支细如发丝的笔,笔杆是牛角做的,被摩挲得发亮。沈嘉萤接过来时,指尖不小心碰到货郎的手,那人忽然笑道:“姑娘的画,我在镇上见过,修表铺的灯画得真好,像能照到人心窝里去。”
她的脸腾地红了,拽着杜恒砚往回走,颜料管在怀里叮当作响。“他怎么知道我的画?”她低头踢着石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前阵子张婆婆拿了你的画稿,去镇上裱糊铺装框,说要挂在馄饨摊的车棚上。”他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枚用槐木削的小齿轮,齿牙间刻着朵极小的金银花,“货郎说这个能当笔搁。”
沈嘉萤把齿轮攥在掌心,槐木的温润从指尖漫上来,比怀里的颜料还暖。“我要把它钉在画架上,”她抬头时撞上他眼里的光,像发条里藏着的星,“这样每次画画,都像你在旁边看着。”
回到修表铺时,夕阳正斜斜切过画架。沈嘉萤把新颜料管一一插进凹槽,钴蓝与赭石在木缝里拼出片小小的夜空。杜恒砚坐在工作台前,给那只法国怀表换上新发条,银亮的细丝在他指尖转成圈,像在编织段温柔的时光。
“你看,”沈嘉萤忽然举着画稿凑过来,画里的修表匠正低头装发条,而画架上的画,画的正是修表匠装发条的样子,“这样就像两个世界套在了一起。”
他看着画稿,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好的手艺能让时光打个结,让此刻的光,照见过去的影。就像这槐木画架,既藏着老槐树的年轮,又承着新画的墨痕;就像他手里的发条,既连着怀表的过往,又牵着往后无数个滴答的晨昏。
暮色漫进窗台时,沈嘉萤在画架上贴了张新画——画的是并排的两个小齿轮,一个刻着“砚”,一个刻着“萤”,齿牙相扣,转得正好。杜恒砚收拾工具时,看见她把那枚槐木齿轮钉在了画架正中央,齿轮的影子落在画稿上,像朵慢慢绽放的花。
窗外的葡萄藤不知何时爬过了窗台,卷须缠着画架的横梁,像只轻轻搭着的手。市集的喧闹渐渐远了,只剩下老座钟的滴答声,和沈嘉萤笔尖划过画纸的沙沙声,在暖黄的灯光里缠成线,一圈圈绕住彼此的影子,慢慢织成通往白头的毯。
第一百四十七章 霜染木门
晨霜爬上窗棂时,杜恒砚正对着台灯修那只瑞士怀表。表盘内侧的珐琅脱了块瓷,露出底下的黄铜胎,像块没长好的疤。他蘸了点特制的黏合剂,指尖悬在缺口上方迟迟未落——这手艺是父亲教的,当年父亲补这块珐琅时,总说“慢工出细活,急了就留痕”,如今他对着同样的缺口,忽然觉得指腹的薄茧都在发烫。
巷口传来木屐敲石板的脆响,不用抬头也知道是沈嘉萤。这几日她总踩着晨露来,说是要画“修表铺的晨光”,画夹里却夹着热腾腾的芝麻汤圆,瓷碗边缘还沾着点桂花蜜。
“今天的霜真厚。”她掀开门帘进来,带进股清冽的寒气,发梢沾着的白霜簌簌落在柜台,像撒了把碎盐。画夹往桌上一放,露出里面新画的巷景:青瓦上的霜被朝阳镀成金粉色,屋檐垂着的冰棱闪着虹光,而修表铺的木门半敞着,门口摆着两双并排放的木屐。
杜恒砚的目光落在画里的木门上。那扇老木门是祖父辈传下来的,松木纹理里浸过百年的桐油,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门轴处总爱卡壳。前几日沈嘉萤来,见他推门时总皱着眉,便偷偷找李伯换了新的门轴,还在门楣上钉了片铜制的枫叶——说是“让霜气沾不上门”。
“汤圆在灶上温着。”她已经熟门熟路地往灶房走,蓝布围裙的带子在身后打了个俏皮的蝴蝶结,“张婆婆新磨的芝麻,说比上次的香。”
他应了声,目光却没离开怀表。表盘的缺口补得差不多了,借着台灯看,竟与原来的珐琅色几可乱真。这手艺他练了十余年,从最初补得坑坑洼洼,到如今能让主顾看不出痕迹,指尖不知被镊子扎过多少回,掌心的烫疤叠着烫疤,像老树的年轮。
沈嘉萤端着碗出来时,正看见他对着怀表出神,指腹轻轻摩挲表盘。晨光从他肩头淌下来,在他鬓角映出点霜色——才惊觉他也添了些白头发,像沾了没化的霜。她把碗往他手边推了推,瓷勺碰着碗沿叮当作响:“快吃,凉了就腻了。”
他抬眼时,看见她画夹里露出来的画稿。画的是他补表的样子,台灯的光晕在他发间流淌,指尖的黏合剂被画成了星星点点的光,连指节上的薄茧都带着暖黄的边。“把我画得太温和了。”他低声说,舀了勺汤圆送进嘴,芝麻的甜混着桂花的香,熨帖得胃里发暖。
“本来就温和嘛。”她趴在柜台上翻画稿,声音含混不清,“上次王阿婆来取表,你蹲下来帮她戴表链的样子,比灶膛的火还暖。”
他想起那事。王阿婆的手抖得厉害,银表链总也扣不上搭扣,他便单膝跪地,仰头帮她扣好,起身时后脑勺磕在柜台底,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被沈嘉萤画成了“像给月亮系丝带”。
霜渐渐化了,巷子里飘起豆浆的香气。修表铺的木门被路过的孩童推开条缝,又轻轻合上,门轴转得顺滑,再没有往日的吱呀声。沈嘉萤忽然指着门楣的铜枫叶:“李伯说,铜能避霜气,等落雪时,这叶子会更亮。”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铜枫叶的边缘被晨露打湿,泛着温润的光。这扇门守了他大半辈子,见过他少年时的莽撞,青年时的沉默,如今又映着沈嘉萤的笑靥,倒像是突然活了过来,每道木纹里都藏着暖意。
午后,张婆婆挎着竹篮来送新晒的梅干。看见沈嘉萤在画木门,忍不住念叨:“这门可有年头了,当年你爹追你娘时,总在这门后藏胭脂盒。”沈嘉萤眼睛一亮,笔尖立刻转向门后的阴影,非要画“藏着胭脂香的暗格”。
杜恒砚在一旁修表,听着她们说笑,忽然想起父亲留下的那本日记。里面夹着片干枯的枫叶,是母亲年轻时夹进去的,红得像团小火苗。他起身去里屋翻了半天,把枫叶找出来时,沈嘉萤正对着门板发呆——门板内侧,有处极浅的刻痕,是他小时候量身高时划的,如今被岁月磨得只剩道模糊的印。
“你看。”他把枫叶递给她,叶脉的纹路竟与门楣的铜枫叶有几分相似。沈嘉萤把枫叶压在画稿里,忽然指着门板的刻痕:“这里该画朵花,像时光开的花。”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刻刀,在那道刻痕旁轻轻刻了朵极小的金银花。花瓣的弧度,像极了沈嘉萤笑起来的嘴角。
傍晚落了场小雨,打湿了木门上的铜枫叶。沈嘉萤收画时,忽然发现门轴处结了层薄冰,便找来棉布仔细擦试,嘴里嘟囔着“可不能再让它卡壳了”。他站在她身后,看她踮脚够门楣的样子,蓝布围裙沾了点冰碴,像落了片碎雪。
“明天可能要落雪。”他忽然说,从柜底翻出罐桐油,“把门再擦一遍,防裂。”
她立刻抢过布蘸了油,仔仔细细擦着门板,连木纹深处都没放过。“擦得亮堂堂的,雪落在上面,会像撒了糖霜吧?”她侧头看他时,睫毛上还沾着油星,像落了点金粉。
他没回答,只是帮她扶住摇晃的木梯。她站在梯上擦门楣的铜枫叶,他站在梯下托着她的裙摆,听着雨打木门的轻响,忽然觉得这扇门再也不会冷了。铜枫叶会映着雪光发亮,门轴会转得顺滑,连木纹里都浸着芝麻汤圆的甜香,和沈嘉萤画里的暖光。
入夜时,沈嘉萤的画稿晾在柜台。画的是落雪的木门,铜枫叶上积着点雪,像落了只白蝴蝶,门后的阴影里,藏着片小小的枫叶标本,红得像团永不熄灭的火。
杜恒砚把那只瑞士怀表放进丝绒盒。表盘的缺口补得天衣无缝,走时精准,像他此刻的心跳,沉稳而有力。窗外的雨停了,月光淌过木门,在地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像时光轻轻搭在门沿的手,温柔得没有一点声响。
第一百四十八章 油盏映门
暮色漫进旧巷时,雨丝正顺着青瓦的纹路往下淌,在檐角织成半透明的帘。杜恒砚蹲在柜台后,指尖捏着枚极小的螺丝刀,正往怀表机芯里嵌游丝。那游丝细如发丝,在台灯下泛着银蓝的光,稍不留神就会断成几截——就像沈嘉萤画里那只停在蛛网上的蝶,翅膀薄得仿佛一碰就碎。
“咔嗒。”游丝终于归位,他松了口气,指腹在机芯边缘蹭了蹭,沾了层细密的铜屑。这怀表是前几日收的,外壳刻着缠枝莲,内里却锈得厉害,像位藏着心事的老人,把风霜都刻进了骨头缝里。他正要用麂皮擦拭表盘,门帘忽然被风掀起角,带进股潮湿的桂花香。
沈嘉萤抱着画夹站在门口,发梢滴着水,蓝布裙裙摆洇了片深色。“雨下大了。”她把画夹往怀里紧了紧,发间别着的桂花枝蹭到脸颊,“刚去后山摘的,你看这花苞,明天准开。”
他抬头时,正撞见她睫毛上的水珠滚下来,落在画夹的封面上,晕开个小小的圆。画夹封面是她自己画的,几笔淡墨勾出旧巷的轮廓,角落里藏着只缩成球的猫,尾巴尖还翘着,像在偷看。
“进来坐。”他起身往灶房走,铜壶在煤炉上咕嘟作响,水汽顺着壶嘴往上冒,在昏黄的灯光里凝成白雾。“新沏的桂花茶,张婆婆给的茶叶,说加了蜜。”
沈嘉萤没动,只是翻开画夹,抽出张刚画的稿纸。纸上是修表铺的木门,门轴处缠着圈细藤,藤上挂着只小小的油盏,灯芯正燃着,把木门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只蜷着的猫。“刚才路过巷口,看见王阿婆在给木门刷桐油。”她指尖点着画里的门,“她说旧木头得常喂油,不然会裂成碎块,就像……就像去年冬天冻裂的水缸。”
杜恒砚端着茶盏回来时,正看见她用铅笔在门影里添了只爪子,像猫在伸懒腰。他把茶盏往她手边推了推,青瓷碗沿还留着炭火的温度:“王阿婆说得对。我祖父那辈,给门板刷油得选阴天,说这时节的木头毛孔是张开的,能把油吃进骨子里。”
沈嘉萤抿了口茶,眼睛亮起来:“所以你上次给木门刷油,特意等了场雨?”她忽然想起上个月的清晨,他蹲在门后,手里攥着块浸了油的棉布,门板上的旧纹路在油里慢慢舒展开,像朵渐渐绽放的花。
他嗯了声,目光落在柜台角落的油盏上。那盏是铜制的,边缘磕了个小豁口,还是沈嘉萤画里常出现的那只。去年冬夜她来送画,天寒地冻的,他便点了这盏灯给她暖手,灯芯跳得厉害,把她的指尖映得发红。
“今晚适合刷油。”他忽然说,转身从柜底拖出只木盒,里面盛着半罐桐油,棉布浸在油里,泡得发胀。“雨停了,潮气刚好。”
沈嘉萤立刻把画夹往桌上一放,挽起袖子就要帮忙。她的袖口沾着点颜料,是上午画向日葵时蹭的,黄澄澄的,像落了片花瓣。“我来擦下半扇门!”她说着就去搬板凳,木凳腿在青砖地上划出道轻响,惊得灶台上的白猫抖了抖耳朵。
木门被轻轻卸下来时,露出后面斑驳的墙。墙皮掉了块,露出底下的黄泥,混着碎麦秸——那是当年砌墙时掺的,祖父总说,麦秸能让泥墙更结实,就像人心,得有点牵挂才不容易散。沈嘉萤用指尖抠了点碎麦秸,忽然笑了:“这墙里藏着麦子的味道呢。”
杜恒砚正用棉布蘸着桐油擦门板。油色顺着木纹漫开,把那些浅沟深壑都填得满满当当。旧木门上有不少刻痕,最深的那道是他小时候划的,当时总爱比着身高刻记号,如今那道痕刚好到沈嘉萤的腰际。“你看。”他指着那道痕,“当年觉得长得慢,现在倒嫌太快了。”
沈嘉萤顺着他的指尖看去,忽然在刻痕旁画了只小小的蜗牛,壳上还绕着圈藤蔓:“这样就慢下来啦。”她画得轻,铅笔尖在木头上留下浅淡的印,像谁悄悄说的悄悄话。
桐油的味道混着桂花香漫开来时,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把影子投在门板上,沈嘉萤的影子和他的影子交叠着,像幅没画完的画。她忽然指着门板上的铜环:“你看这铜环磨得多亮,肯定被好多人摸过。”
“嗯。”他想起小时候,祖父总爱摸着铜环等邮差,邮差的自行车铃一响,祖父的手就会在铜环上多蹭几下;后来父亲守着这铺子,迎来送往的主顾,谁不先摸把铜环再进门;如今他握着铜环,指腹蹭过那些细密的纹路,忽然觉得,这哪里是铜环,分明是串起来的日子,亮闪闪的,坠着无数人的念想。
门板刷到一半时,沈嘉萤忽然停下,指着门楣处:“这里该画点什么?”那里有块浅疤,是多年前被风刮掉的牌匾砸的。杜恒砚想了想,蘸了点桐油,用指尖在疤上抹出朵小小的桂花。“这样就像它自己长出来的。”
她看着那朵油花慢慢晕开,忽然把脸颊贴在门板上。桐油的温热混着木头的凉,像谁的手掌轻轻托着她的脸。“门板在呼吸呢。”她轻声说,“你听,它在吞油呢。”
夜渐渐深了,门板重新装回门框时,发出声满足的轻响,像谁舒了口气。沈嘉萤把那枝桂花别在门环上,月光顺着花瓣淌下来,在油亮的门板上投下细碎的影。“这样,夜里回来就能闻见香了。”
杜恒砚看着她的侧脸,灯光在她睫毛上跳,像落了些碎星。他忽然想起祖父的话,说木头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就会护着你。此刻门板上的桐油正慢慢渗进去,把那些藏在纹路里的时光,都浸得暖暖的,像要在往后的日子里,慢慢长出新的年轮。
柜台上的怀表忽然滴答响了声,游丝转得平稳,像在数着什么。沈嘉萤把画夹抱在怀里,指尖划过封面那只猫的尾巴:“明天花开了,我来画门后的桂花。”
他嗯了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蓝布裙裙摆扫过青石板,带起些微的响。回身关上门时,铜环碰着门板,发出声轻响,像句温柔的应答。
台灯下,那只怀表的指针正稳稳地走着,机芯里的游丝闪着银蓝的光,像谁的目光,温柔地落在时光的褶皱里,把每道痕都熨得服服帖帖。
第一百四十九章 梅香浸油
晨雾还没散时,沈嘉萤就踩着露水来了。她怀里抱着个陶瓮,瓮口用棉布封着,掀开时飘出股清冽的香——是新酿的梅子酒,酒液澄黄,浮着几粒没捞净的梅核,像沉在水底的星子。
“张婆婆教我酿的。”她把陶瓮往柜台边一放,鼻尖沾着点白霜,“说等第一场雪落了开封,能驱寒。你闻闻,是不是比去年的香?”
杜恒砚正用麂皮擦那只铜油盏,听见这话,动作顿了顿。去年的梅子酒,她也是这样抱着来的,只是那时陶瓮上还贴着张歪歪扭扭的字条,写着“赠修表的杜先生”,字迹被雨水洇了半边,倒像幅写意的画。他低头嗅了嗅,酒气里混着梅香,比记忆里的更清透些:“放了冰糖?”
“嗯呢!”她得意地晃了晃辫子,发梢的银铃叮当作响——那是他用修表剩下的银丝给她打的,细如游丝,却韧得很,“张婆婆说,要放霜后的冰糖才不腻,你看这酒色,像不像你上次修的那只珐琅怀表的表盘?”
他想起那只怀表。表盘是鸽血红的珐琅,边缘却磕了个小豁口,他补了三次才让颜色衔接自然。此刻陶瓮里的酒液在晨光里晃,倒真有几分珐琅的温润,只是多了层流动的光,像活过来的色。
“油盏擦好了?”沈嘉萤凑过来看,铜盏的豁口处被他用银线细细缠了圈,像给伤口系了条丝带,“这样就看不出破了,像你说的,‘缺陷也能藏进光里’。”
他把油盏放回窗台,那里摆着她画的小像,画里的他正蹲在门后刷桐油,袖口沾着油迹,嘴角却翘着。画像旁边压着片干枯的梅瓣,是去年她夹在画稿里的,如今色褪得只剩浅粉,却还留着点淡淡的香。
“今天想去后山采些梅枝。”她忽然说,从画夹里抽出张草图,上面画着几枝折梅,斜斜插在陶瓮边,“李伯说你这柜台太素净,插两枝梅正好。你看这枝桠的弧度,像不像你工具箱里那把老刻刀的刀柄?”
杜恒砚的目光落在草图的枝桠处。那里被她用淡墨描了道阴影,像极了他那把牛角柄刻刀的纹路——那刀是父亲留下的,柄上的包浆被磨得发亮,握在手里温凉,刻起铜片来格外顺手。他放下麂皮,从墙角拎起只竹篮:“走吧,早去早回,雾散了山路滑。”
后山的梅树才刚打苞,花苞鼓得像颗颗胭脂珠,藏在深绿的叶间,倒比盛开时更惹人惦念。沈嘉萤举着画夹写生,笔尖在纸上簌簌游走,把枝桠的苍劲画得淋漓尽致:“你看这枝干的疤,多像老木门上的刻痕,都是时光啃出来的印。”
他蹲在树下捡掉落的梅瓣,指尖沾着露水,冰凉里带着点梅香。忽然发现树洞里塞着张画纸,是沈嘉萤画的小老鼠,正抱着颗梅子啃,尾巴卷成个圈,像他工具箱里那枚铜制的弹簧。“什么时候画的?”
“前儿来踩点时画的。”她脸颊微红,抢过画纸塞进画夹,“怕你嫌我乱画,就藏起来了。”
下山时竹篮里已经堆了半篮梅枝,花苞在颠簸里晃,像要随时绽开。沈嘉萤忽然指着他的袖口:“油迹又蹭上了,跟画里的你一模一样。”他低头看,果然沾了片梅瓣形状的油痕,是早上擦油盏时蹭的,倒像幅天然的笺。
修表铺的木门被梅枝衬得活泛起来。沈嘉萤把最长的一枝插在铜油盏里,花苞离灯芯不过寸许,像要借着光取暖。“等花开了,灯一照,影子落在墙上肯定好看。”她退后几步端详,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李伯说要给你做个新的工作台,用后山的老松木,说那木头浸过梅香,能防蛀。”
杜恒砚正在给那只老座钟上弦,听到这话,弦轴“咔”地顿了下。座钟的木壳就是老松木的,当年父亲做时特意选了浸过雨水的料,说是“经得住潮”。此刻钟摆晃着,木壳上的纹路在光里起伏,倒真像藏着些细碎的香。
“不用麻烦。”他把弦上满,钟摆重新滴答起来,“现在的工作台挺好,边角都磨圆了,不硌手。”
“可它晃呀。”沈嘉萤蹲下来,指着工作台的桌腿,那里垫着片厚纸板,是她画废的稿纸,“上次你修表时,镊子都差点掉地上。李伯说,好木头得配懂它的人,你看这松木的纹路,多像你给我讲的齿轮咬合图?等新台子做好了,我就把画架挪旁边,你敲齿轮的声,我画纸的声,能凑成段调子呢。”
他没接话,只是从柜底翻出那罐桐油,往门轴处倒了点。油液顺着木纹往下渗,把那些藏在缝隙里的灰都泡了出来,像在给旧时光洗澡。沈嘉萤忽然拿起支毛笔,蘸了点桐油,在门板的空白处画了朵小小的梅花,花瓣的边缘故意抹得模糊,像被雾打湿的样子。
“这样门就有花香了。”她放下笔,油迹在木头上慢慢晕开,“等雪落了,梅花开了,油香混着梅香,连风都会带着甜味。”
暮色漫进窗台时,陶瓮被搬到了里屋的樟木箱上。箱盖没盖严,露出里面叠着的蓝布衫,是他给她做的,领口绣着半朵梅花,针脚是她教他的,歪歪扭扭的,却比任何精致的绣活都让人记挂。沈嘉萤忽然想起什么,从画夹里抽出张纸:“你看,我把梅枝画进了油盏的影子里。”
画纸上的油盏亮着,灯影在墙上拉得很长,影里藏着无数细小的梅瓣,像谁把整树的花揉碎了撒进去。杜恒砚看着那片影,忽然觉得樟木箱里的蓝布衫,好像也浸了点梅香,混着桐油的暖,在暮色里慢慢酿着,像要等第一场雪落时,开出朵看不见的花。
“该做饭了。”他把陶瓮盖好,樟木的香气混着梅香漫开来,“张婆婆送来的梅干,炒腊肉正好。”
沈嘉萤早就溜进了厨房,正踮脚够橱柜上的腊肉,蓝布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窗外的梅枝在风里晃,花苞擦着油盏的玻璃罩,像在悄悄说些什么。老座钟的滴答声混着切菜声,在暖黄的灯光里缠成线,一圈圈绕着彼此的影子,把日子织得又暖又香。
夜里关店门时,杜恒砚看见门板上的梅画被风舔得更淡了,倒像天然生在木里的纹。他伸手摸了摸,油迹已经干透,指尖沾着点说不清的香,像梅,像油,又像沈嘉萤发梢的铃响。
雾又起了,这次却带着暖意,把修表铺的灯晕成团毛茸茸的光。陶瓮里的梅子酒还在沉,梅核在水底轻轻晃,像在数着日子,等第一场雪,等开封时的响,等两个相视而笑的人,把梅香与油暖,都喝进往后的岁月里。
第一百五十章 灯影缠梅
晨霜在窗棂上结了层薄冰,像谁用银线绣的花纹。杜恒砚推开修表铺的木门时,铜环碰撞的脆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它们扑棱着翅膀掠过墙头,带起几片干枯的梅瓣——是昨夜风大,把枝头的残梅扫了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把碎胭脂。
沈嘉萤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比往常沉些,想来是靴底沾了霜。她怀里抱着个扁扁的木盒,走到柜台前才掀开,里面躺着副新绣的门帘,青布底子上绣着缠枝梅,针脚密得像表芯的游丝,花瓣却故意留了些毛边,像被霜打蔫的模样。
“李伯教的‘冻梅绣’。”她指尖抚过花瓣,绒毛蹭着布面沙沙响,“他说老法子绣梅花,得让丝线带点‘涩’,才像真的经了霜。你看这枝干的针脚,是不是像你修表时拧的螺丝?”
杜恒砚凑近看,果然见枝干的纹路是斜着走的,像螺丝的螺纹,每道线都嵌得紧实,却在转弯处故意松半分,露出点布底的青,像霜气浸过的痕迹。他想起上周修的那只怀表,机芯里的螺丝就是这样,紧一分会卡,松一分会晃,得拿捏得恰到好处。
“挂起来试试。”他伸手要接,沈嘉萤却往后躲,自己踩着板凳把帘子挂在门楣上。青布垂下来,正挡着窗台上的铜油盏,阳光透过布面的梅影,在柜台上映出细碎的花痕,像谁把梅枝浸在了水里,漾开圈圈涟漪。
“你看那油盏的影子。”她忽然指着柜台,油盏的光晕被门帘滤过,竟在桌面上拼出朵完整的梅花,花心处刚好落着他正在修的表壳,“像不像表盖里藏着朵花?”
他低头打磨表壳的边缘,砂纸蹭过金属的声音沙沙的,混着她哼的小调,像首没谱的曲子。忽然想起昨夜她落在这儿的画稿,画的是修表铺的雪夜,油盏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他的影子正给她的影子递暖炉,炉口的热气画得像团棉花糖。
“中午炖梅干汤吧。”沈嘉萤翻着柜角的陶罐,里面的梅干浸在蜂蜜里,泡得发胀,“张婆婆说你上次咳嗽还没好,这汤润喉。”
杜恒砚没应声,只是从工具箱里拿出个小锦盒,里面是枚银制的梅花扣,花瓣边缘被他打磨得圆润,花心嵌着粒极小的蓝宝石——是用修表剩下的银料做的,蓝宝石是去年她送他的画稿上掉的颜料块,他偷偷收着,磨成了粒小石子。
“给你的。”他把锦盒往她面前推,指尖碰到她的指腹,像触到了檐下的冰棱,两人同时缩回手,他耳尖泛起的红,倒比梅干汤的热气还烫。
沈嘉萤把梅花扣别在围裙上,蓝布配银花,倒像她画里的配色。她掀开锅盖时,梅干的酸香漫了满铺,汤里浮着几粒枸杞,是她从家里带来的,说“红配黄,像你表盖上的珐琅”。
午后飘起了细雪,雪粒子打在门帘上,簌簌的响。杜恒砚正在给座钟换摆锤,沈嘉萤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用他的刻刀在梅枝上刻小雪花,刻痕浅得像呼吸,风一吹,梅枝晃悠悠的,雪痕就跟着动,像活了过来。
“这钟摆的木纹,像不像后山的路?”她忽然指着座钟的木壳,那里的年轮圈绕着个小疤,是当年父亲失手掉的刻刀砸的,“你看这疤,多像路上的石头,绕着它走,反而不会摔跤。”
他盯着摆锤左右摇晃,忽然想起父亲说的“钟摆要晃得匀,日子才能稳”。就像此刻,雪落得匀,汤炖得慢,她刻的雪花在梅枝上轻轻颤,一切都像被油盏的光泡软了,连时光都走得像猫步,轻悄悄的,怕踩碎了什么。
暮色漫进来时,门帘上的梅花影被油盏拉得老长,缠在沈嘉萤的画稿上。她正画着他俩在雪地里堆的雪人,雪人戴着他的旧围巾,插着她的画夹当手臂,围巾的纹路里,藏着行极小的字:“霜雪会化,梅香不散”。
杜恒砚看着那行字,忽然把锦盒里剩下的银料塞进她手里:“下次……教我绣梅花吧。”
雪还在下,油盏的光漫过他的指尖,漫过她的笔尖,漫过门帘上纠缠的梅影,把整个修表铺泡成了罐温酒,梅香混着银匠铺的味道,在细雪声里慢慢酿着,等开春时,说不定能长出株新梅来,根扎在彼此的手纹里,花绽在往后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