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听人说起一个故事,心里一直沉甸甸的,想和你聊聊。
说的是某单位一位领导的夫人,我们姑且叫她张老师吧。她刚评上高级职称没多久,就被确诊了阿尔茨海默病。
就在得病前,她还作为家属代表发过言。那天她衣着得体,发言流畅,说起评职称的辛苦,眼里有光,条理清楚。任谁都想不到,仅仅半个月后,人就慢慢不对了。
先是她丈夫发现,她会在厨房里拿着鸡蛋发呆,忘了要做什么。后来,情况越来越多:刚洗的衣服又塞回洗衣机,在熟悉的小区里迷路,甚至有一次坐在楼梯口哭,说找不到家了,手里却紧紧攥着那本崭新的职称证书。
去医院,诊断出来了,已是中度。她丈夫,也就是那位领导,像一下老了十岁。以前工作雷厉风行的人,现在下班就得匆匆赶去菜市场,回家做饭、喂药、收拾。有同事晚上加班,看见他在走廊默默抽烟,手里捏着夫人旧日的照片,那照片上的她,在实验室里神采飞扬。
病了之后,张老师忘记了很多事,唯独对那本职称证书记得格外牢。总是把它放在枕头下,反复摩挲,喃喃自语:“我评上了高级职称。”有一回证书不小心掉在地上,她突然情绪失控,像孩子般捶打丈夫。丈夫只是静静承受,等她平静,再仔细擦净证书,放回原处,柔声说:“在呢,你的高级职称证书,你最厉害了。”
有人劝他请个保姆,他拒绝了,说她不习惯外人,更说自己照顾才安心。有访客曾看到,他给夫人喂饭,一勺一勺,极尽耐心。夫人吃着,忽然抬头懵懂地问:“你是谁?”他怔一下,笑着答:“是你老公呀。”夫人便低下头继续吃,而他的眼泪却无声地落下。
如今,他每天陪她散步,她脖子上挂着联系卡片。她时而指着飞鸟让他看,时而絮叨些断续的往事。他就陪着,应着。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日子在一种缓慢的酸涩中,一天天往下过。
这事让我想起以前读到的关于康德的旧事。康德,那位德国的大哲学家,在哥尼斯堡大学教书,几乎什么都教:哲学、逻辑、数学、物理、地理、伦理学……他讲课从不照本宣科,故事一个接一个,还爱讲异国风土人情(虽然他自己从来没出过国),经常把学生讲得眼泪汪汪。他在哲学史上的地位极高,有人把他的贡献比作哲学界的“哥白尼革命”。
可就是这么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当年却长期评不上教授职称。他一次次向学校递交申请,说自己有专长、经济困难、年纪也大了,直到四十七岁,才终于当上正式教授。在那之前,他早已名声在外,可教授的空缺总是轮不到他。他写了许多震撼学界的著作,可能正因为心思全都扑在这些大事上,反而没那么多精力去争取一个职称了。
以我们后人的眼光看,对康德来说,一个“教授”头衔实在是小事一桩,丝毫影响不了他在历史上的地位。那么多当年评上教授的人,如今早已无人记得。作为一个大哲学家,他本可以只专注自己的道路,不必为这些虚名费神。
但话说回来,康德当年似乎也没那么“超脱”。那颗能思索宇宙真理的头脑,也会为职称晋升的困难而烦恼;那双能洞察人类理性的眼睛,有时也会因世俗的得失而暗淡。这样的旷世大哲,竟也在乎一个许多平常人不难得到的称号,想起来,不免让人轻轻叹一口气。
可再一转念,伟人活着的时候,也一样是普通人。要吃饭,要生活,有牵挂,有欲求。尤其像康德这样的学者,身在大学,职称几乎就是他们最切身的世俗利益了。看着周围能力远不如自己的人一个个先评上去,心里有些委屈,实在再正常不过。人嘛,终究是难以完全免俗的。
只是,有时候忍不住会想:就算拼尽全力拿到了那个职称,如果因此累垮了身体,甚至无福消受,那所有的辛苦,又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我身边也见过一些例子,有的医生、老师,好不容易评上高级职称,退休没几年,人就走了。还有一位我很尊敬的老师,退休才两年,就查出了晚期癌症,已经没法子治了。他们为了课题、为了晋升,熬过无数个夜,拼尽了心力,最后却倒在了自己奋斗半生的事业边上,想想实在太可惜了。
说到底,职称也好,名声也罢,或许都是人生里比较“外面”的东西。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大事呢?在我看来,无非是两件:一是把自己真心喜欢的事情做好,做得踏实,做出点滋味来;二是照顾好自己的身心,工作尽量开心一点,身体尽量健康一点。能把这两样经营好了,日子大概就不会过得太差。至于职称,有了挺好,算是某种认可;没有,天也塌不下来。人生很长,也很短,终究是自己的感受最真实,也最宝贵。
夕阳还是每天都会落下,风也依旧会吹过小巷。那个挂着卡片的背影,和那个耐心陪伴的身影,还在每天慢慢地走。而远处的书斋里,几百年前那位哲学家的叹息,也仿佛刚刚落下。生活啊,大概就是在这些看得见与看不见的牵挂里,缓缓地向前流去。我们能做的,或许只是好好握住当下那份属于自己的、实实在在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