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又近了。
下班路过街边,一个小摊上挂着满满一排五彩绳。缎面的、编花的、缀着小粽子吊坠的,配色鲜亮,在傍晚的风里晃来晃去。我站了很久,摊主说姑娘买一根,我说我看看。
我没买。
我在找一种棉线的。五根颜色——红、黄、蓝、白、黑。搓在一起的。结要打得不紧不松,留一根手指的余地。
这是奶奶系绳子的规矩。
小时候住在江城老城区,端午前一周,奶奶就把针线簸箩端出来了。里面没有针,只有五色棉线。她眯着眼睛挑线头,红的和蓝的配在一起搓,搓完了跟白的缠。五根线并成一束的时候,她会举到光底下看——不是看颜色对不对,是看搓得紧不紧。松了系不住,紧了勒肉。
我那时候嫌这东西土。
同学的妈妈带她们去商场买五彩绳,上面有生肖坠子,有会转的小风车。我的是一根棉线,连个铃铛都不挂。有一年端午我偷偷解下来塞进书包,回家的时候奶奶看了一眼我的手腕,没说话。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发现客厅灯还亮着。奶奶坐在藤椅上,腿上摊着针线簸箩,在搓一根新的。
我装着上厕所的样子路过,她也没叫我。
第二天早上,她把我堵在门口,拉过我的手腕系上去。还是棉线的,还是五根颜色的。系完拍了拍我的手背,说“平安”。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那根我戴了一个夏天的项链。洗澡不摘,睡觉不摘。不是我懂事了,是那个结打得太舒服了,摘了手腕空空的睡不着。
高中住校以后,端午很少在家了。电话里奶奶每次都问“五彩绳系了吗”,我说系了。其实没有。学校不兴这个,宿舍里没人戴。大一那年她给我寄了一个快递,拆开是一根五彩绳,搓得比以前更紧。快递盒里夹了一张小纸条,只写了四个字——“记得系上”。
我记得。
我记得那根绳子被我塞进了抽屉最里面,放了整整一个学期。期末考完收拾东西才翻出来。绳子上有樟脑丸的味道,奶奶一定是把它和冬衣放在一起的。
去年重阳,我在项目上加班。医院打电话的时候,我在会议室里看PPT。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留给我的东西不多。一张存折,一万二。一个针线簸箩,边缘磨得发亮。
还有一根五彩绳。
护工说,她走之前那天下午精神忽然好了一阵,让把针线簸箩拿来。搓了一根绳子,搓得很慢。搓到一半歇了歇,继续搓。搓好了放在枕头底下,说昭昭来了给她。
我拿着那根绳子,发现它跟以前任何一根都不一样。
以前是五根线。这根是六根。
多了一根白的。两根白羊绒线绞在一起,比其他四根都细。我拿近了看,那两根白色上面有很浅的字迹——不是写的,是搓的时候用手指甲一点一点划上去的。
一个字是“昭”。一个字是“安”。
她不会写字。一辈子不认识几个字。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比着笔画,用指甲在棉线上刻出这两个字的。
我把那根绳子系上了。系上去的那一瞬间,闻到了樟脑丸的味道。
今年清明,我回江城给她扫墓。带了那根五彩线的六根绳。那座墓在水乡西边的小山上,能看见整片水面。我把坟前的艾草换了新的,又放了几片粽叶。
下山的时候路过老宅。宅子已经空了,门上贴着招租广告。我站在门口,从门缝往里看——那个针线簸箩还放在藤椅边上。空的。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从小到大,奶奶给我系了无数根五彩绳。但我从来没问过她——你的五彩绳是谁系的。
打电话给我爸。他说,你奶奶那辈人不兴给自己系绳子。她们觉得,五彩绳必须别人给系,自己系的不灵。
“那她的五彩绳呢?”
你爷爷走了以后,她就不系鞋带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老宅门口,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她给我系了二十个端午,不是因为我需要一根五彩绳。是因为她需要一个人来系。
绳子系在别人手上,她才觉得有人在她身边。
端午那天,我逛遍了江城老城区的针线摊。在一个阿婆的铺子里找到了五色棉线。跟奶奶当年用的一模一样,两块五一卷。阿婆问,姑娘你也自己搓吗。
我说,搓了给我奶奶系。
阿婆愣了一下,把手底下搓好的一根递给我:“这个送你。我搓多了,放着也是放着。”
那根绳子搓得很紧。结打得不松不紧。
我没舍得系自己手上。
去了水边那条石凳上,把绳子一点一点拆开,五根棉线捋得整整齐齐。然后照着手腕的粗细重新搓了一根。搓到最后,加了一根白线。六根线,五色棉线中间夹着一根白。
那根白线上,我没有刻字。
我把绳子放进水乡里。看着它漂了几米,慢慢沉下去了。水乡的水是往东流的,东边是大海。老人们说,从水乡放下去的东西,迟早到海那边。海那边是哪里,没人说得清。
但我觉得奶奶应该能收到。
后来我才知道,端午那天系五彩绳有个老讲究。
要等第一场雨来的时候,把绳子剪掉,扔进水里。让灾病顺着水冲走。
奶奶从来没剪过我的绳子。
她说,不用特意剪。等你不需要它了,它自己会掉。
我手腕上那根六根线的绳子,系了快一年了。每天洗澡、睡觉、开会、打字,从来没摘过。那个结还是跟第一天一样,不紧不松,刚好一根手指的余地。
我没等它自己掉。
今年端午,我搓了五根新的。给我爸系了一根,给我表妹系了两根,给楼下便利店的小姑娘系了一根。最后一根系在自己的另一只手腕上——不是替换旧的,是再多一根。
旧的还在。新的也系上了。
你家里有人给你系过五彩绳吗。
你还记得那个手势吗——绕一圈,打个结,留一根手指的余地。
如果记得,今年端午,找个人系一根。
不一定是奶奶。也不一定是谁。
系上去的时候,对ta说一句“平安”。
就这两个字。
奶奶那一辈人传下来的,也就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