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小的时候,家里没有门,只一个斜坡就进了我们家。爸爸提着行李四处打工,妈妈累于帮着“大工”在那片苟延残喘的老房子上建一座新房子起来。我和妹妹便由奶奶带着。
她带我们去了很多地方,山坡上采蘑菇,四姑家摘桃子,去另一个乡看跳舞,去大姑家摘草莓,三姑家摘葡萄……
秉持着吃喝玩乐的原则,跟着奶奶走成了一件很幸福的事。在这所有的事中,我最喜欢去三姑家。她们家在街上,车辆来往,店铺众多,显得很热闹。奶奶也喜欢去街上,尤其是冬天。她有一群姐妹,全是老太太,在广场上坐一排晒太阳。和老人待在一起,我总能感受到她脸上分明的快乐。大概人到了任何年纪,有人相伴总是重要的。
后来,房子终于修起来了,虽然没有装修,但总是稳固的。我们仨回了家。
别的婆婆来找奶奶闲坐,我和妹妹搬着一摞奶奶缝制的垫子在地上玩儿。听到一起晒太阳的一个婆婆去世了,她的孙女儿哭得很伤心。
婆婆回家了,奶奶悄问我们,以后她死了,我们会不会也像那个婆婆的孙女儿一样哭得很伤心。我和妹妹边搬弄那些垫子,边说会。
她却像是自言自语,不哦,你们不会。
这是我接触死亡的最初记忆。
后来,外公去世,我特别心疼妈,她没有爸爸了。
再后来,杨家姑婆突然离开,我已上了初中,一周回一次家,竟觉得时间匆匆。
小时候我们去偷李子结果出来一条大狗,我们爬上高墙,一个爷爷在院子里骂我们,我们也在心里骂他,后来初中快毕业时他死了,心里莫名一阵愧疚式的罪恶。
高一寒假回家,隔壁酗酒总是凶狠狠的爷爷死了,我心里竟然只是平淡无感。
村上的爷爷婆婆相继患病离开了好几个,放假回了家以后听说时,只觉得自己像诗里的那个人,流浪一圈归来,故乡“瘦了”。
老实敦厚、喜欢抽烟的白家叔叔,人正中年,喝药自杀,已经十七岁的我满心不解。
也有开心的,一个九十九岁的祖祖(比奶奶婆婆还高一辈儿)离开,大家都高高兴兴,说是喜丧。
村里已经考上大学的一个姐姐出车祸死了,大家只觉得惋惜。
……
死亡,从一开始的不懂到后来的避而不谈。
去年过年奶奶摔了一跤,接连几日人昏昏沉沉,眼睛都睁不开,也不怎么吃饭。大家都以为她快不行了。我也这么想,偷偷流了很多泪。开学走的时候,以为自己真遇到了那句“有些人,这辈子你已经见过最后一次了”。电话里母亲说奶奶慢慢好起来了,放了假回家见她依旧坐在沙发上,反倒对死释然了。
跟母亲聊天才知道,在我们上学的时候,奶奶几乎有两次都快不行了,后来慢慢好了起来。
我没有那么爱哭了,像个冷漠的局外人。大家最后都要死的,就像来到这个世上一样,陆陆续续地来,陆陆续续地去。
关于死亡,我选择迷信,相信来世,相信另一个世界。
大部分时候,我们对死,避而不谈。但是如果有一天,小心翼翼避而不谈的变成无法避免的“不得不”,我们好像也就能够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