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的时候，做设计助理，自己涉世未深，见谁都点头哈腰，叫这个领导，那个老师。
公司是个小地方，旁边的一个男同事，不比我大多少，但他毕竟有经验，被领导安排来带我工作。有次我没事干，就向他请教，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尽管我的身影已经刻在了他的余光里，但他依旧从容不迫，专注地拍着键盘。
我又靠近一点， 微微弯下腰，轻声问他：“周老师，有工作安排吗？”
他还是不动声色，虽然脸转了过来，但眼睛似乎贴在了屏幕上。最重的声音敲在空格键之后，他才稍有笑意地看向我：
“小张，来，搬个凳子坐。”
周老师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语重心长跟我讲：“实习生是吧，你都会什么？”
“CAD画图，效果图软件也稍微会一点。”
他稍有皱眉，嘴角苦笑：“还不行，年轻人就是要多学，多利用休息时间学，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可以自己做项目了。”
“这么厉害啊周老师，看来我还是得像您一样努力啊！”
周老师将头靠在后背，脚下轻轻使劲，座椅便转动起来，正好整个身体对准我的时候停下。
我以为他要跟我传授经验，可他却细细地品起茶来，他慢慢地喝，我慢慢地等。
也许是周老师看到我给他续茶时狼狈的样子，不禁乐着讲：“小张啊，别那么实在，大家都是同事！”
“周老师，您客气了！”
他明显少了工作时的疲态，跟我讲话时眼睛明亮亮的：
“虽然你专业经验不足，看你态度不错，挺诚恳的，我跟你说啊，这人想要学习一定要谦卑，之前来的几个实习生，屁事不会，性格还张狂，都让我给撵走了。”
没想到，周老师居然还有权力开除别人，我有点紧张，心想会不会我哪件事犯了冲，也把我开了。
后来工作还蛮顺利，我很少问他，他给我安排的工作我也都能顺利完成，只不过同事都叫他小周，我叫周老师的时候，总觉得有点尴尬。而且我每次喊完“周老师”，同事偶尔会抬着圆眼睛看我，但周老师不以为意，时间一久，也都习惯了。
过了几个月，公司有个项目搁置了，听说是欠了很多钱，领导为了省钱，将我们几个实习生开除了。
临走的时候，周老师找我谈话。
“小张，开除的事，是我们几位领导共同商议的，你别在意，不是你能力问题，实在是公司亏钱，也真的没办法。你还年轻，路还长，那么多设计公司，总有你发挥才华的地方，少年要有志，要有理想！”
后来我找了家公司，继续实习，没过几周，我居然转正成设计师了，领导和同事都夸我有干劲，专业强。
有一天，楼下来了位应聘的设计师，总监问我要不要面试他，我没时间，推掉了。
总监跟我说：“一个干了五年的设计师，专业那么差，还那么狂，真是的！”
我问他：“不行吗？都第七个应聘的了，我怕再下去，没人来了。”
总监说：“算了，我让来吧，先给你当助理，打个下手吧。”
第二天，他来了，右胳膊夹着笔记本电脑，穿着一件灰白色衬衣，总监示意他来我工位这边。我正在工作，没注意，谁知他突然拍了一下我肩膀，喊：
“小张！”
“周老师！”我立马站起来，心里砰砰跳，“周老师，您是有项目和我们合作吗？”
他跟我说，在我走之后，没几天公司破产了，老员工们也陆续被开掉了。自己后来东找西找，不是看不上公司就是公司看不上自己，我的公司是他心里最后一棵稻草，要是这里还面不上，就进厂打工了。
庆幸的是，我俩又遇见了。
有一次周老师找我要工作资料，上来第一句叫了我一声“张老师”。
我说：“您这是何必呢，您这样叫，我太不适应了。”
周老师给我沏了杯茶，双腿并拢坐在凳子上，胳膊肘撑在两边的扶手上，不自觉地腰便弯了下来，他张眼看看旁边同事，又看看我，叹了声气，又咧嘴笑笑：
“您啊，以后就叫我老周吧。”
后来过了段时间，周老师不来上班了，在此之前，他做的项目出错很多，总监还大骂了他一顿。到底是被开了，还是自己走了，我也不想了解。不管周老师还是老周，他虽然只是一个人，但又似乎像是两个人。
公司又来了几个实习生，他们也叫我张老师，也跟我沏茶倒水，也跟我弯着腰说话。
起初我告诉他们不要这样，但时间久了，我却习惯了。
也开始不自觉跟他们讲大道理，以过来人的姿态数落他们的年少无知。
“我仿佛又看到你了，周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