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把柏油路烤得发软,重型卡车的轮胎碾过,留下两道扭曲的黑印。李大成猛地惊醒时,右后视镜里已经映出了那辆银灰色小轿车的尾灯——碎成了星子似的玻璃渣,正随着风簌簌往下掉。
他慌忙踩下刹车,巨大的惯性让整辆车晃了三晃。驾驶室的门“哐当”一声撞在桥洞的水泥柱上,震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你…..你……怎么开的车?”小轿车的车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衬衫领口皱巴巴的,他的脸吓得煞白,嘴唇哆嗦,“我这刚提的车……怎么办?”
围拢过来的人越聚越多,七嘴八舌的埋怨像蜂群似的扎进李大成的耳朵。他低着头,粗糙的手掌在工装裤上反复蹭着,嘴里只有一句话:“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太困了……”
“天啊,开这么大的车竟然睡觉,心真大啊!”“是啊是啊,太不负责任了你!”“现在年轻人,真不知深浅,要命的事啊!”
李大成蹲在路边,像个犯罪的囚犯般缩成了一团,手还在不停地抖着。承受着人们愤怒的斥责。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是妻子秀兰的电话。他哆嗦着接起来的瞬间,还没说完一个“我出”两字,妻子带着哭腔的声音就撞了过来:“大成,你咋还没到?爸刚才又喘不上气了,医生说要有人盯着;囡囡的肺炎又烧起来了,我一个人顾不过来啊……”
他的喉结滚了滚,半天憋出一句:“快了,我快了,你再撑撑。”
挂电话的瞬间,雇主的电话又打了进来,语气比正午的日头还烫人:“李大成!货主那边催疯了,今天下午五点前必须到货!晚一分钟扣你五百块!”
五百块,是囡囡三天的住院费,是爸的氧气钱。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泛白。桥洞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他脚边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条拖不动的锁链。
“交警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李大成抬起头,看见穿反光背心的交警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举着手机拍摄的路人。那些镜头像一个个冰凉的黑洞,要把他吸进去。
“按照交通法,疲劳驾驶,造成交通事故,扣12分,罚款两千,车辆暂扣。”一名头发有点灰白的中年交警的声音清晰地砸在地上,旁边还站着一位年轻的交警。
两千块?两千块?妻子红肿的眼睛!囡囡插着氧气管的小脸!雇主急促的催促!一起砸向了这个一米八五的汉子,他感觉自己的腿突然软了。
人群里的谩骂还在继续,“这种人就该吊销驾照”“拿别人的命当儿戏”……
他突然转过身,朝着小轿车的车主“咚”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滚烫的柏油路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他仰起脸,满脸都是混着汗水的泪水:“兄弟,求你了,放过我吧。我爸在医院抢救,女儿还在发烧,我不能丢了工作,不能被扣钱……”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围观的人突然安静了,只有风穿过桥洞的声音,还有他压抑的啜泣。
小轿车车主愣在原地,举着手机的手慢慢放了下来。阳光穿过桥洞,落在李大成沾着油污的安全帽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那光里,是一个男人被生活压垮的脊梁,和他拼尽全力想要抓住的一点希望。
“你给我站起来,谁不是生活锤出来的!”年轻的交警命令道,手轻轻地撩起了中年交警的裤子,一条假肢清晰地暴露在了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