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你的全世界路过

        我从小跟爷爷奶奶长大,但我只跟奶奶亲,爷爷是一个瘦小的老头,一生善良老实,一只耳朵听力不好,平时不咋说话,在家里没有太多存在感。

        小学六年级我开始住校。学校在镇上,每次星期天返校,一步三回头,悄悄落泪,心里思念家乡。一次上课班上一个男孩在纸上写思念家乡,被老师发现,老师说,还没出镇,就思念家乡,思念哪里的家乡?但其实我跟那个男孩一样,天天心里思念奶奶,思念家乡,但我从不思念爷爷。

        后来去县城读高中,由于奶奶严重晕车,每次都是爷爷陪我去学校报到,帮忙搬东西,但我心里不乐意,嫌弃爷爷,巴不得是奶奶跟我一起。高考最后那天,爷爷来到县城,在我考场的学校等我考试完,一起搬东西回家。东西比较多,那个时候还没有开通隧道,做大巴车要绕盘山公路。有一个水壶我嫌碍事,打算不要了,但爷爷舍不得扔掉,坚持要提着,上了大巴车,爷爷一直把水壶放在两只脚中间,小心翼翼地保护起来,怕被震碎了,就这样坚持了三个小时。

图片发自简书App

        大学我来到北京,更加思念家乡。由于比较远,我基本只在寒假回老家,回爷爷奶奶那里。春节一过,又该返校了,每次返校爷爷奶奶给我塞很多吃的东西。爷爷基本不说话,我走时他会背着手出来送我,奶奶每次都叮嘱我要好好学习。有时候要赶早上的大巴车,我自己会设置闹钟,但是爷爷基本天不亮就起来,跑上楼叫我和奶奶起床,声音特别大,我就会不耐烦地回答,知道了,知道了,这也太早了,还睡一会儿。爷爷隔一会儿又来催,我只好起来。上车之后,我望着车外送我的奶奶,默默流泪,心中舍不得,满满的思念。

        身处北京,从农村到大城市,很多不适应,心中经常思念奶奶,思念那种温暖。心中的孤独和无助无处安放。隔三差五跟奶奶打电话,每次都是聊半个小时以上,即使爷爷接到电话,由于他听力不好,也会把电话拿给奶奶说。我会跟奶奶聊北京的生活和家乡的事情,奶奶反应敏捷,每次都能积极回应,每次聊完,心里像住了一个小太阳。

        在北京学习了七年,毕业后我还是决定回到家乡的城市,因为一线城市的巨大压力,也因为家乡有我深深牵挂的人。北京虽然有各种不适应的地方,但是我依然被这个城市打下了深深的烙印。回到内地,我很不适应,很长一段时间都在看各种逃回北上广还是逃离北上广的文章,心里充满迷茫。

        工作之后我尽量抽空回老家看望爷爷奶奶,每次从老家离开时爷爷奶奶都会给我提很多土货。爷爷奶奶知道我爱吃鸡蛋,基本提前几个月把鸡蛋留好,等我走时让我带走。爷爷把装了食用油的瓶子剪开一个小洞,先撒一层大米,抹均匀了,再把鸡蛋一个一个地放到米上,放满一层,用米塞满鸡蛋中的缝隙,再放一层,直到塞满瓶子,以防打碎。我每次都叫他不要装太多,比较沉,一个人提不动,但每次都是装得满满的。

图片发自简书App

        今年中秋,我一个人又回到老家陪爷爷奶奶过中秋节,我提着单位发的月饼,拆开给爷爷奶奶和小堂弟堂妹吃,跟他们说:“这个月饼可贵了,我舍不得自己吃,专门提回来给你们吃。”奶奶拆了一个给爷爷吃,他们高兴地品尝。小心翼翼地保护精美的包装,我内心充满了满满的温馨。奶奶说一点不好吃,还这么贵。我说那要不我拿一点给邻居干伯伯,他平时对你们也有照顾,我们年轻人隔得远,平时你们也需要他的帮助。奶奶说不行,这个拆开了,怎么好送出去。我和弟弟妹妹来到屋外,拍摄远处的月亮,那晚的月亮真亮,月光如水。我拍了几张,发了一个朋友圈,并配上文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第二天,我去镇上的商场买了一小盒月饼送给邻居的干伯伯,以表示他对爷爷奶奶平时帮助的感谢。

        今年十月下旬,我照常给奶奶打电话,奶奶在电话里说爷爷前几天出去赶场,吃坏肚子了,连续几天一直吃了拉。我问是否严重,去医院看了没有?奶奶说不严重,这几天每天都去医院输液,隔几天就好了。隔了几天我再打电话问情况,奶奶说爷爷好了不少,我心里很高兴,跟奶奶说,我元旦节回来。没过几天,广东的堂妹给我发了一个微信,说干伯伯说爷爷非常不好,最好我们年轻人回去一下。我当时懵了,奶奶不是一直说爷爷没有大碍吗?怎么会这样。

        那个星期五,我处理完工作的事情先乘动车再坐黑车回到了老家,回到老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奶奶和小弟弟妹妹还没有吃饭,在等着我。我来到爷爷旁边,看到他好瘦了,眼睛已经凹陷,身体浮肿,说不出话,奶奶说爷爷这几天一直只能吃点稀饭。爷爷看到我,很高兴,吃晚饭时颤颤巍巍地来到饭桌,吃了点稀饭。吃完稀饭他把头埋在桌上休息。爸爸和叔叔已经在回老家的路上,回家后准备把爷爷送到县城治疗。我不懂,看到爷爷瘦了很多,第二天到镇上的商场里买了老年奶粉、米粉、葡萄糖,给爷爷吃,补充能量,维持体能。我把奶粉舀了两勺,冲上小杯开水,爷爷不想吃,他咕噜着嗓子说,他肠胃不好,吃不得。我劝他说,没事,这个是奶粉,补充能量的,不是营养品,你现在太饿了,需要补充能量。我一勺一勺地喂他喝,他喝完了,我很开心,能吃东西就好。星期天我要去外地出差,当天吃完中午饭我就先回城了,奶奶给了我一桶花生油让我带回去,好沉。第二天天没有亮,我爸爸和叔叔到老家了,我心里舒了一口气,他们可以带爷爷去县城治疗。下午,我已经到马鞍山,给小堂妹发微信,问爸爸他们带爷爷去县城治疗没有。妹妹说,上午已经去县城的医院了。我心里的石头放下了,安心地睡觉,养足精神第二天去办事。当晚半夜三点多,手机响起来,是爸爸打过来的,我有点生气地说怎么了,深更半夜打电话。爸爸吼了过来,什么事什么事,肯定是重要的事情半夜才会给你打电话,你爷爷去世了,所以第一时间告诉你。我当时懵了,挂了电话,一直开着灯,睁着眼睛。

        第二天处理工作一团乱麻,中午找了一个小店吃午饭,边吃边哭。吃完饭把眼泪擦掉,给奶奶打电话,想问怎么回事,奶奶说,爷爷的事情你晓得就行了,星期五出门,什么时候回来?我回答,这两天开完庭就回来。后面两天,我拉上团队伙伴,陪我一起开庭,身体轻飘飘,仿佛踩在棉花上,开完庭我直接奔向高铁站,一个人回了老家。

        晚上饭桌上,干伯伯说,爷爷最后好几天一个人去镇上的医院输液,颤颤巍巍的,走得很慢,有一次,他让爷爷做他的摩托车,让爷爷扶着他后背,他慢慢地把爷爷载回来了,以后爷爷没有去过镇上。有一天,他看到爷爷从屋里出来,靠在地坝的围墙上,望着远方,已经很瘦,他对爷爷说:“需要你儿子回来吗?”爷爷摆了摆手,咕噜着嗓子艰难地说:“不———要——”。他看后感觉不对,没有经过爷爷奶奶同意通知了我们。

        葬礼比较隆重,我被爸爸妈妈要求请洋号——农村的一种歌舞。我内心特别反抗,无法接受这种风俗,边哭边问奶奶,我宁愿把这个钱给你用,也不愿意请。奶奶说,你给我我不会要,给我再多我也不会要,你要没有钱,我先帮你垫付,但是要写你的名字。我同意了,把钱给了奶奶让他们安排联系乐队。后来我弟弟问我:“姐姐,你为什么要在爷爷的葬礼上请洋号?我不能理解。”我说:“以前我跟你一样,不能理解,但是我们不能总站在自己的处境想问题,在他们的世界里,这是很被认可的事情,如果到了我们这一代了,我们就可以不兴这个风俗了。”

        爸爸说,我送给爷爷的银镯子一直戴在他手上的,没有取下来。我看到爸爸,他头发已经发白,让我想起了大树和小树的故事。一直以来,大树都是保护着小树,小树在大树下面嬉笑哭闹。当大树慢慢老了,小树长大了,能够撑起一片绿荫,也可以给大树送去夏日清凉的慰藉。

        现在每每想起,爷爷摆着手,咕噜着嗓子艰难地说:“不———要——”,宁愿自己硬撑也不告诉我们,我都泪流满面。从你的全世界路过,充满花香。

图片发自简书App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