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王满的儿子叫来福,只不过它是一条浑身漆黑的狗,在人们的眼里,它是毫不起眼的一条狗,在王满的眼里它就是来福,他要把它叫儿子,在家里叫,在外面叫,当着狗的面叫,当着小区里的人叫;他说他还要当着所有的人叫。
天已亮了一阵子,王满也醒了一阵子。但他不想起床,他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猛烈地咳嗽,把窗外的树叶咳得四处飞扬,然后一大坨痰噎在喉咙里把他憋死了,他自己把自己从县城搬回了老家,用锄头在屋后的竹林里挖了一个坑,然后一锄一锄地把自己埋了。他的儿子来福跪在坟前,一边嚎啕一边喊爹,哭着哭着就变成了一条漆黑的狗。狗接着哭,喊爹,一边喊一边用前爪不停地刨土,想把他刨出来。他感觉到狗爪子已经触碰到他的身体,猛地一惊就醒了。来福果然站在床前,用一只前爪抓住床沿,另一只前爪握住他的手轻轻摇晃着,把他从噩梦中摇醒了。
王满在床上喘息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当阳光透过窗玻璃均匀地洒在床单上,暖洋洋的,他有了一种起死回生的舒畅的感觉。要不是想起李老太可能已在小区的长条椅上等他,他很想就那样一直躺着。
王满用两只手将身体从床上慢慢支撑起来,啰啰嗦嗦地穿上衣服,抖抖索索地扣好扣子后,刚好上午九点。穿好衣服,王满坐在床沿发了一会儿呆,想到这几年的手脚越来越不便,扫了眼空荡荡的屋子,心中不由得戚然起来。穿鞋的时候,左脚穿进去了,右脚离鞋远了点,够不着,他懒得弯腰,喊了声:来福,鞋,来帮我拿鞋。听到叫喊,来福摇着尾巴跑到过来,将鞋咬住,叼到王满的右脚边,然后站在一旁仰头看着王满,等他的再次吩咐,王满朝它挥了挥手,它就一步一回头向门口走去,那表情好像在怀疑是不是真的没什么事情需要它做了,因为王满往日一起床,不是叫他拿帽子,就是让他拿洗漱用品,有时还会在厕所里叫:来福,厕所里没纸了。
王满所住的小区是一个老小区,他刚从乡下搬来时就有种怪怪的感觉,觉得老小区像一个没有护理人员的老年公寓,和他在电视上看的人来人往的小区不一样,因为小区里居住的多数是老年人,在上午很少看到他们的身影;少数的年轻人,早出晚归,匆匆忙忙地基本上遇不到。一到傍晚,清冷小区会突然变得热闹起来,老人们牵着狗陆陆续续下楼了,那些狗是宠物,都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比如丽丽,花花,朵朵,招财,虎子什么的……它们在老人身边溜达,或者相互追逐,嬉戏,或者躺在老人的怀里撒娇,求宠……王满觉得那些宠物狗是小区最靓丽的风景,它们一出现小区就有了生机。后来,王满的儿子,来福也来到了小区,有人一眼就看出它是一只乡下来的土狗,认为它一定有陋习:比如性格暴躁,不爱干净,乱阿屎尿……加上它走路大摇大摆,不像那些宠物狗在主人的面总是前迈着文明的碎步。小区的人很不待见它。如果不是碍于打狗欺主的传统美德,人们早就把它当成一条野狗撵出了小区。来福这个名字也很土,很俗。这么土的一条狗,王满偏偏要把它叫儿子,人们觉得不可思议,听起来有点刺耳,后来习惯了就不足为奇了,名字嘛,一个符号而已,何况一听到王满叫儿子,来福就立马就出现在他的面前,又是摇头,又是摆尾,还将前爪抬起来抱住王满一阵亲热,活脱脱像一对感情深厚的父子。但很少有人往深处想:王满为何因要把来福叫儿子。小区的李老太就想过,她留意过王满和来福,王满一身清爽,有一说一,除了性子急了些,一点也看不出是一个乡下的老头。来福,一身漆黑,跑起来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见人就摇尾以示亲热,摇得不亢不卑,不像朵朵和花花们,遇见人先凑上去闻闻有没有自己喜欢的气味,然后才决定摇不摇高贵的尾巴。那天,她在小区散步遇见王满,她摸了摸来福的头,问王满是不是有个亲生儿子也叫来福,好像他知道一些关于王满和来福的事情。王满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笑意里那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李老太居然捕捉到了。
李老太对王满说,你不说我也能猜出个一二三来,应该有,对吗?
来福见李老太摸它的头,感到了温暖,温驯地抬起了前爪,去摸她的手。王满见状,说,你看我的儿子想扶你到椅子上去坐坐。好的,我们去坐坐吧,李老太说,我在屋里待得慌,想透透气,说说话。从那以后,人们常常看到王满和李老太坐在小区的长条椅上聊天,有时候,他们什么话都不说,就只看着落日沿着楼顶的边栏缓缓地落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是老两口。后来,李老太说,都八十好几的人了,腿脚越来越不听使唤,一天不如一天,儿女离自己又远,说不定哪天就走了,烂了都没人知道,我们每天上午九点都来这里吧,如果我或者你好几天没来这里就证明卧床了或者走了,到时候可以联系物业通知儿女。王满还是淡淡地笑了笑,说,这样挺好的。
王满确实有个亲生儿子叫来福,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来福的上头还有一个哥哥,王满没想过要生来福。但是来福的哥哥在十八岁那年下河洗澡没有再上来。来福从来没看到过母亲,他的母亲生他那年快四十岁了,属于高龄高危产妇,遇上难产,从乡镇医院转到县医院时,已临近死亡,医生说大小都保不住了,王满说大小都必须保,结果来福的母亲走了,来福幸存了下来。但来福是幸福的,王满为把他抚养成人,没有再婚,他把所有的爱全都注入到了他的成长中,希望他能好好读书,考个好的大学,以后找个好工作。而来福从小就叛逆,不喜欢读书,老师在台上讲,他在下面玩麻雀,青蛙,或者用墨水涂女同学的裙子,为此,王满在学校的操场上揪住来福的耳朵骂:你现在不好好读书,将来有个啥用?老子还指望你将来给我养老送终呢!来福从他的手中挣脱,站在乒乓球台上朝他做鬼脸。
高中毕业那年,来福没能考上大学,和村里的年轻人一样,加入了浩荡的打工队伍。让王满没想到的是,在外打工居无定所的日子居然让来福有了梦想,他在电话里信誓旦旦地对王满说,我一定要在城里买房子,讨个城里的老婆。王满对李老太说,来福还行,后来真的在县城买了房,把我也接来了,房子虽然是二手的,但比老家的常年漏雨的土胚房舒服多了。来福快三十岁了,还没有找到对象,虽然处了几个,但都因他文化不高,没有固定的职业,加之他是农村户口,那时的城市户口很吃香的……因此最后都以分手收场。王满担心来福受伤,劝他找个农村姑娘结婚,过安稳的日子算了。来福好像并没有被爱情击垮,他说他不想做一只在城市里寄居的螃蟹,也不想信自己打不开进入城市的门,用肩膀撞不行,就用头去撞……
王满没有再劝来福,他知道过多的劝说无异于在往来福的梦想上泼冷水,他想趁自己的身板还很硬朗,为来福做点什么。于是他在旧货市场淘了辆破三轮,开始四处收破烂,一月下来能挣个千儿八百的,运气好还会更多一些,他把其中的一部分用来开支,另一部分为来福存下来。来福也更加努力,额外兼职了两份工作,每天深夜才疲惫地回到家里。一天,来福对王满说他要去上海,去上海才有发展前途,王满知道,来福从小就固执,决定了的事不会轻易更改,他只有同意。刚去上海时,来福还经常给王满电话,时不时还会给王满寄点钱,后来来福给王满的电话次数越来越少了,说什么忙,压力大。再后来王满基本上接不到来福的电话了。最让王满耿耿于怀的是来福每年都说明年春节一定回家,但就是没回,王满忍不住打电话去质问:是不是明年时间最长,长到猴年马月?来福支支吾吾地回答。王满决定去上海看个究竟。
来福已和一个上海姑娘结婚了,买了房子,要还二十年的房贷,还没有接房,暂时住在丈母娘家里。王满在来福的丈母娘家待了三天。他发现上海的节奏太快了,来福和儿媳妇基本上跑着去上班,跑着回家吃饭,跑着去购物,深夜了才回家。来福说,没办法,身上压着百万房贷。哎,儿女有儿女的难处,他们也有一家人,王满暗自叹息,心中的怨气变成了心痛。王满想去看看黄浦江,打算在上海多玩两天,但来福那晚对他说的话让他恨不得马上长出翅膀飞回四川。来福说,爹,等我把房接了,每年接你到上海来玩两月,结婚时我就答应她了不和双方父母住在一起……王满愣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狠话:你想和我住一起,我还不同意呢!我明天就走。
回家后,王满一直闷闷不乐,他老是想起儿子的话,觉得自己是一只被扔出门的包袱,对来福渐渐心灰意冷起来。有一段时间,他想远离县城回乡下去,但一想到自已经扛不起犁头,在县城还可以拣点破烂,回去有什么用呢,已经回不去了,他觉得自己是一片羽毛,突然被悬在空中,既不能上天,又不能落地,他常常打量着冷清的屋子,心想,在县城买了房子有什么意义呢?真有点像麻雀把窝从一棵树上搬到了另一个树上,还不是要满天地飞,遍地去寻食,哎!来福应该就是一只麻雀,飞出去已经没有能力飞不回来了。哎,有他不多,无他不少,就当没养这个儿子。李老太就静静地坐在王满的身旁听着,来福也静静地躺在他们的面前,任王满在聊天时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它的头,它也偶尔抬头深情地望望王满,似乎有点心痛自己的主人。
或许是老天垂怜王满,在他孤独绝望的时候又送给了他一个儿子。那天,王满依然和往常一样吃过早饭就出门了。他在垃圾场旁看见,一群狗正在群殴一只黑狗,黑狗是一只地道的土狗,浑身是伤,躺在地上低低地哀嚎,撕咬它的是几条体格高大皮毛鲜艳的狗,王满辨不出他们的品种,但能看出它们是城里的宠物,它们将黑狗围在中间,对着黑狗呲牙咆哮,好像在吼:这里是我们的地盘……黑狗把头贴在地上,一副把老子咬死算了的颓废样。黑狗看见了王满,一下子来了精神,从地上猛地弹起,像一只袋鼠快速跳到了王满的面前。不知为啥,看到黑狗,王满突然想起了来福,他觉得站在他面前的就是来福,来福带着浑身的伤痛从上海跑回来了,他蹲下身一下子抱住了黑狗,忍不住叫了一声来福。黑狗没有攻击王满,任由王满搂着它的脖子。黑狗居然伸出舌头舔王满脸上的泪水,王满又忍不住叫了一声来福。从那以后,人们发现王满无论在何处,他的身旁都跟着一条黑狗。王满见人就说,看,这是我的儿子,来福。
有了来福,王满的屋子终于有了生机,站在楼下都能听到王满的叫声:来福,给我把拐杖拿来。来福,把扫帚拿来。来福,我的袜子呢?来福,我们中午去稀饭庄就将一顿……
九点十分的时候,王满终于慢慢吞吞地洗完脸。他朝躺在门口的来福说,下去看看李老太到没,来福站起来用前爪拧开门把,下楼去了。五分钟后,来福回来了,它用嘴咬住王满的袖口,把王满往门口拉,王满知道李老太已经在小区的长椅上等他了。
我以为你病了,要是往日你早到了,李老太说。哎,总感觉身不由己,在床上揉了半天才爬起来,王满说。刚才我听说三栋的王老太走了,我们去看看她?李老太建议。
王老太住在二楼,王满和李老太没有坐电梯,爬上去时,王老太的门口已经挤满了人,110和120也到场了。110正在询问报案的人当时是怎样发现王老太死亡的。被询问的是一个大约七十岁的老太太,她说,王老太每天上午和下午都要和她一起在小区散步,有几天都没看到她了,以为她走亲戚了,后来想起我们以前约定的,如果三天没看到对方,就找物业帮忙看看是否病重或走了。站在旁边的物业人员证实了她的话,他说我们当时敲门,站在门外喊,里面没有回应,于是把门踢开了,发现老太太倒在床前,然后我们就报警了,还打了120,你们不是就来了么。
王老太的屋子里干净明亮,摆设有序。她的衣服整齐,头发没有丝毫凌乱,但她的脸色发黑,眼睛圆瞪,嘴角挂着一丝血迹,左手向上僵硬地伸着,想要抓住什么……样子有点吓人。法医给王老太的脸上盖上了一件衣服,说经过鉴定,王老太的死非刑事案件,是急发心肌梗塞造成,从尸斑判断,死亡时间大概在四天前。于是人们开始议论纷纷,说什么如果发病时老太太身边有人,马上人工呼吸,打120急救,有可能还能挽救过来。可能吗?她的女儿嫁到湖北一年难得回来一次,儿子媳妇在广州打工,过年才回来待几天,报案的老太太说。后来,警察问这里有没有王老太的亲人,大家都说没有。警察在王老太的床上找到了一部老年机,没电。警察在床头找到了充电器,插进插头后,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打了几次,电话终于通了,接电话的是王老太的儿子,警察还未开口,他在那边说道:娘,我这里很忙,你晚点打行不?警察说,我不是你娘,是社区的片警,你母亲四天前突发心梗去世,请你马上回来处理后事,电话那段突然没声音了,似乎被噩耗吓懵了。
120送走王老太后的尸体后,王满和李老太回到了小区里的长椅上,他们没有聊天,只是那么坐着。王满满脑子都是王老太倒在床前的样子,刚才在二楼的时候,他就觉得倒在床边是自己,王老太向上伸着的那只左手把他的心抓了一下。
我也会有这么一天的,我感觉这一天离我越来越近了,王满说。如果这一天真的到了,你帮忙把我送到那个地方烧了,然后把我扬在这片绿化带里,王满有点伤感,把来福抱在了怀里,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看你悲观的,现在我们干嘛想那么多,活一天就快快活活地活,李老太安慰王满。王满想了想,也是,干嘛想那么多,有来福在身边侍候着,比其他老年人优越多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王满和李老太依然每天上午九点会到那把长椅上坐一会儿,他们除了问候一下身体就无话可聊了,这已经是他们的习惯。来福也长得比以前健壮了,王满散步的时候,它在他的前面走走停停,好像是在带着王满散步,有时候它会折回去,抬起前腿和王满并排在小区里慢慢地走着。王满走累了,在椅子上不想起来,对来福说:来福,来扶我。来福就向王满伸出前爪。小区里的很多老人都羡慕王满养了条好狗——人没能做到的事它做到了。王满纠正说:这是我的儿子,来福!
来福恋爱了,这是王满没想到的事情。那天在小区散步,王满发现来福看花花的时候满眼情意,想跑过去与花花亲热,但又不敢离开王满,它怕走远了听不见王满叫它,因此只能一次次扭头看花花。王满很高兴,说,来福,你去吧。来福于是欣喜地跑到了花花的身边。没多久,王满就听到了来福的痛叫声,随后,来福狼狈地跑向王满。
一个拿着木棍的中年人在追赶来福:狗日的土狗子,欺负我家的花花,你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屁。王满很生气,拦住了中年人:你再打下试试!它是我的儿子,再打我就与你拼老命。中年人被唬住了,说,老哥子,土狗子和宠物狗交配会生出一些不值钱的串串。王满说,至少会生出一些混血儿,我儿子要讨花花做老婆,是花花的福气。中年人觉得王满满嘴都是胡话,不再和他争吵了,但离开时怼了王满一句:把土狗子叫儿子亏你叫得出口。王满也回敬了一句:你能像我家来福侍候我一样侍候你的父母,你才配为人儿子。才有资格训斥我家来。福中年人走后,王满坐在长条椅上搂着来福的脖子说,来福,别伤心,哪天我们回乡下讨老婆去,说这话时,他又感到一阵心酸,他想起了在上海的来福,要不是他想做城里人,想讨个城里的老婆,他就不会去上海,就不会将他一个人留在进退两难的县城里。
王满有三天没看到李老太了,第四天,还是没有看到,于是他找到了物业管理人员,要物业去看看李老太是不是也发生了意外。物业撞开了李老太的门,没看到李老太,从阳台到厨房,房内所有的地方都找遍了还是不见踪影。她女儿在北京,是不是把她接到北京玩去了?有人说,应该是吧,不然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了。王满心想,这个李老太,干嘛走时不打个招呼,让大家虚惊一场。李老太走后,王满有点失落,他想不再去长条椅上坐了,但双腿总是不听使唤……依然每天上午九点要到长条椅上去坐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很吃力,需要来福伸出前爪去拉他。
但在李老太走后的第六天,王满看到了李老太。那天,他老远就看到李老太坐在长条椅上,他很激动,以为李老太在女儿家不习惯,回来了,走近才发现李老太头发凌乱,衣衫油腻,满脸污迹,神情呆滞。王满叫她,她只是对着他笑。王满终于明白李老太并没有到北京,可能是出小区后突痴呆症,把自己走丢了。不知她这几天经历了什么,靠残存的一点记忆又是怎样走回来的,想到这些王满一阵心痛,他立即找到物业。李老太的女儿终于把她接到了北京,听说到北京第二年,李老太就走了。或许李老太的走失刺激到了王满,他想开一间老年活动室,免费供大家活动,于是租下了一楼物业空着的两间屋子。没想到活动室天天爆满,一些老年人走棋的走棋,斗地主的斗地主,什么都不会的就坐在沙发上聊天。王满会走象棋,但走几盘就会退下来,让在旁边观看的人上,他说,上年纪了,体力不支了,然后坐在沙发上乐呵呵第看着大家,有时候他会说,今天老唐怎么没来?谁有他的电话?是不是单溜了?
后来,小区的人再也没看到王满了,只看见来福在小区进进出出,它的嘴里含着一张钱,背上挂着个小背篓,背篓里有时候装的是菜,有时候装的是矿泉水,米或者面……进出小区的时候,来福将前腿抬到胸前护着篓带,用两只后腿像人一样一步一步不急不慢地走路,如果听到有人叫它,它会扭头憨憨地看一眼,如果听到王满的叫声,它会走得更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