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近来总想着要写点什么。
脑海里攒了太多驳杂无序的记忆,像摊开的旧书页,字句零散,边角已经被时光磨得发毛。大多空闲的时刻,我都忍不住生出效仿文人骚客的念头 —— 写几篇散漫的文字,把那些正在斑驳褪色的过往,一一妥帖安放。
这些记忆的脉络很奇怪,说长,仿佛能牵出整段横跨年月的故事线,顺着纹路就能走回很多年前的场景里;说短,又常常只剩几个破碎的瞬间,连前因后果都模糊不清。有些片段早就在反复的回想与遗忘里褪了色,人物的脸、当时的情绪,都蒙着一层薄雾,怎么都看不真切;还有些沉在记忆的底处,带着些不堪回首的重量,哪怕只是偶然擦过,都让人下意识地避开。
我始终没想好这些文字该有多长,该用怎样的叙事风格,又该分成怎样的章节去铺陈。索性就放下了所有规整的打算,不搭框架,不定脉络,只凭着思绪游走。想起什么,便打开备忘录随手涂写几笔,不求章法完备,不求叙事圆满,只当是给匆匆流逝的岁月,留下一点属于我的、细碎的生命痕迹。
碎忆笔录・儿时
(一)
2026 年 7 月 20 日 记
关于儿时的记忆,大半早已在年月里晕开了轮廓,只剩几个零散的落点,任凭时光冲刷也没有褪色。我始终没法把它们串成一段完整通顺的篇章,可每每顺着思绪触到那些片段,眼眶总先于意识泛起泪光。
往前倒推二三十年,我还在懵懂的幼儿年纪,妈妈也正年轻。我那时懒得出奇,出门走不了几步便腿脚发沉,总要赖着妈妈背我,才肯安安稳稳地往前。如今回望,我早已记不清那些年她是以怎样的心力,一边操持日常,一边牵着我从幼儿园走到小学,把细碎的烟火日子,铺成了我童年最稳妥的底色。
那时候父亲远在重庆,和舅舅一同在外谋生,只有过年才会归家。他的行李箱永远装着满当当的新奇玩具,每到年关,我便成了整个院子里小朋友最羡慕的对象。那些玩具的具体模样早已经模糊,可当年捧着新玩具的雀跃,被同伴围在中间的得意,至今还留着一点温热的余韵。
我还记得那时的家在金乡南门车站,是一栋温州传统风格的民用楼房。我们住在四楼,楼顶还带着一间小小的阁楼。楼梯的转角、窗边的风、阁楼上落着薄尘的角落,这些零碎的画面拼在一起,就是我对 “家” 最初、最完整的印象。当然还有记忆里尘封在阁楼角落里的那些玩具宝库。
(二)
如今三十出头的我坐在办公室里,隔着二三十年的光阴强行打捞年少的过往,终究是缺了太多完整的片段。记忆早被岁月冲得七零八落,可总有些情节沉在底处,任凭怎么冲刷都消弭不掉。
印象里妈妈是爱打点小麻将的。父亲不在身边的那些年,她一个人撑着家里的日子,养育我的辛苦藏在每一日的烟火里,或许只有牌桌前的几个钟头,能让她从柴米油盐和育儿的琐碎里抽出身来,偷得半晚松弛。
可那时的我哪里懂这些。只记得有些深夜忽然惊醒,身侧空空荡荡,本该躺着妈妈的位置只剩一片凉意。幼儿的恐惧从来都汹涌得不讲道理,找不到妈妈的恐慌瞬间攥紧了整颗心,我总抱着被子哭得撕心裂肺,哭声穿透门窗,扰了邻里安睡大抵也是常有的事。
可一个孩童的哭声,又能有多大的威力呢?
它留不住要出门的妈妈,唤不回远在异乡的父亲,只能在空荡的房间里撞几个来回,便散进了小镇深夜的风里。只剩当年那个缩在床上的小小身影,把满溢的不安与委屈,悄悄埋进了记忆的褶皱里,直到三十年后的今天,一触碰,还能泛起细碎的酸。
(三)
顺着南门车站的记忆往深里走,总能撞见那些整日疯跑的调皮日子,还有一张张被岁月磨得发虚的孩童脸庞。如今三十出头的我隔着办公桌回望,那些当年朝夕相伴的伙伴,就算此刻在街上迎面相遇,大概也认不出彼此了。
费尽心思打捞,也只剩三两个模糊的影子,连全名都记不真切,唯有零星的场景与模糊的发音,拼出半段童年相伴的痕迹。
第一个冒出来的名字是林金诚 —— 大抵是这三个字,至少发音是没错的。我已经记不清当年和他算不算最要好的朋友,可这个名字偏偏总在回忆儿时的时候率先浮现。追溯缘由,大概是因为一个从未兑现的约定:我们曾说好要一起合宿,最终却没能成行。童年里没完成的小事总格外有分量,明明其余的相处细节都已经散得干净,唯独这点细碎的遗憾,安安稳稳留到了现在。
印象更深一些的是陈昊 gu。这个 “gu” 字我始终拿不准,不知是他名字里的字,还是浙闽一带人家对家里年幼孩子的亲昵尊称。关于他的记忆也全是碎片,都裹着乡野的气息:夏末稻田里蹦跳的蚱蜢,田埂边烤得焦香的番薯,混着泥土与干草的烟火气,是独属于童年夏天的味道。2024 年我们曾见过一面,算不上特意的邀约,不过是跟着父母往来时顺带的照面。那天见到了他的姐姐,也见到了他,后来听说他考上了公务员。隔着二十多年的岁月对视,当年一起蹲在田埂上抹着炭灰的小孩,都长成了规矩的大人,熟稔是真的,陌生也是真的。
还有一位住在对面楼的大哥哥,我已经彻底忘了他的名字。只记得那时总跟在他身后打转,玩躲猫猫,扮江湖侠客,在楼道与楼顶阁楼间上蹿下跳,把整栋老楼房都当成了我们的天地。他是我童年里没留下姓名的 “引路人”,连样貌都已经在记忆里糊成了影子,可想起那些风风火火的傍晚,总还能觉出一点无拘无束的快意。
这些记不清名字、凑不齐过往的人,像散落在旧时光里的碎星。明明大多细节都已经被岁月磨平,可只要想起,就能把那段南门车站的童年,照出一点温热的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