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四点三十五分,陈守田醒了。
村里已经没有能叫醒他的东西了。
叫醒他的是那只芦花母鸡。去年赶圩从镇上抱回来的,刚来时拳头大,黄绒绒一团,养到现在也没学会打鸣,偏生每天这个时辰准会扑棱翅膀,在铺了干稻草的鸡窝里窸窸窣窣折腾。翅膀尖扫过竹筐,细细碎碎的,像个笨嘴拙舌的老伙计凑在他耳边絮叨:天快亮了,你还活着呢。
他坐起身。床板吱呀一声。棉絮从褥子的破洞里钻出来,沾了一后背,像落了层没化的霜。
床头的土坯墙裂了一指宽的缝,风顺着缝往里灌,吹得墙上的旧日历哗啦响。2019年的挂历,印着胖娃娃抱鲤鱼,纸边被风啃得发毛,停在七月。纸角夹着半张她生前剪的红纸花,褪成淡粉,风一吹就晃。
枕头底下压着社保卡,蓝皮的,卡面的麦穗磨掉了大半,边角发白。他摸出来捏了捏,硬塑料壳带着胸口的温度。明天十八号,该去镇上取钱了。村干部在大喇叭里喊过,今年又涨了二十,一百六十三。末了加了句:政策好啊,你们老有所依。
他把卡塞回去,手顺着褥子摸了摸,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布包。
周德发的。去年秋天他摔下山的前一天,还攥着陈守田的袖子念叨,说等十八号取了钱,两人一起去县里做白内障手术,他攒了小半年,够交一半。后来周德发走了,他儿子回来收拾东西,把这布包塞给陈守田,说,我爸说留给你做药费。
布包里是一沓皱巴巴的零钱,最大的面额五十,最小的一块。数了三遍,一千六百三十块。周德发十个月的养老金,一个月一百六十三,一分没花。
窗外的老槐树斜斜搭在檐角,树洞里住了一窝野蜂,没人掏,嗡嗡地绕着枯枝转,细弱得像要断的弦。风一吹枝桠扫过瓦当,细碎的尘土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那灰三个月前扫过一次,用的是她纳鞋底剩下的粗麻布,擦的时候灰飞得满屋子都是,呛得他咳了半天。现在又厚得能画出印子。
窗台边缘留着她搁绣花绷子磨出的浅印子,被灰填平了,指甲都抠不出来。以前她坐在窗边就着天光绣鞋垫,针脚密得像春天田埂上的草芽。绣好了摞在窗台上,他下地穿一双,垫在鞋里软乎乎的,走一天路脚都不疼。
他摸黑拽过裤子套上。膝盖处磨出两个圆洞,边缘的布絮发了毛,他找块旧布条补过,补丁洗得发白,藏青的,针脚歪歪扭扭。村里剩下的人凑不齐一桌麻将,谁在意一个半截身子埋进黄土的老头穿什么。
裤腰松垮垮挂在胯骨上,他找根旧布绳系着。布绳是她绑被角用的,洗得软乎乎,末梢编着个小小的麻花结。他系的时候总把结往左边挪一点——她说过系在中间勒得慌。他记到现在。
他推开木门。门轴吱呀一声长响,拖得慢悠悠的,像一声攒了几十年的叹息。
现在他一天只推两次门。一次晨起,一次睡前。他特意推得慢些,让那声响拖得久一点,再久一点。有时候他推到一半停住,门轴拖出个颤巍巍的尾音,空荡荡的堂屋跟着嗡一声,像有人在里面应和。他就对着空屋子嗯一声,算打过了招呼。
晨雾还没散,像一层浸了凉水的纱,蒙得整个村子软乎乎的。他站在门槛上,枯树皮一样的手搭在门框上,眯着眼往村口望。什么也看不见。要么雾太大,要么眼睛确实不行了。
去年镇上的医生来巡诊,戴着银框眼镜,翻着他的眼皮看了半天,最后说双眼都长了白内障,得去县里做手术,费用大概三千块。临走又捏着他的手腕量了量血压,说血压也高,药得天天吃,断不得。他嗯嗯应着,心里盘算的却是那三千块。他点头点得爽快,说等忙完这阵就去。
这一忙,就忙了一整年。
他走下台阶。青石板湿漉漉的,长了一层薄得发滑的青苔,绿莹莹像撒了碎翡翠。以前村里人多的时候,石板被踩得锃亮,日头底下能照见人头顶的草帽,哪里长得出青苔。他走得极慢,每一步先用解放鞋的胶底尖探一探,确认不打滑,才把整个脚掌放下去,像踩在随时会碎的薄冰上。
他走到院子角落的鸡窝前,蹲下身,伸手进去摸了摸。母鸡的毛暖烘烘的,窝里躺着两枚鸡蛋,还带着鸡肚子里的温度。他把蛋掏出来,在衣角上蹭了蹭,塞进上衣口袋。两枚蛋,省着点吃,够两天。
路过堂屋时他往里瞟了一眼。墙上挂着她的黑白照片,玻璃框角裂了一道细缝,去年刮大风时被落下来的树枝砸的。照片里的人笑盈盈的,齐耳短发梳得整整齐齐,走了七年,一点没变样。
照片下面是张八仙桌,深红色,落了薄薄一层灰,指尖一碰就是一个白印子。他很久没擦了。以前她一天擦三遍,擦得油光水滑,能照出人的影子。他嫌她讲究,坐在门槛上吧嗒着烟说,一个乡下的桌子,擦那么亮给谁看。她手不停,抹布甩得啪一声响:家里来客人了,看着体面。
每年腊月二十八,她在这张桌上摊开案板蒸年糕,糯米香飘得满村都是。他坐在旁边烧火,她趁他不注意揪一块刚出锅的甜年糕塞进他嘴里,烫得他直吸气也舍不得吐。
她走了七年,桌子七年没擦过。他现在都快忘了,"体面"两个字到底是给哪个人看的。
上个月他学着她的样子蒸了一回年糕,糯米泡了三天,上锅蒸了两个钟头,揭盖的时候蒸汽扑了满脸,咬一口,硬邦邦的夹着生米芯——她以前蒸年糕总在锅边搁个小碗装温水,蒸半个钟头往米上洒两勺。他站在旁边烧火看了几十年,竟把这个步骤忘了。那锅年糕吃了三顿,剩的小半锅馊了,端去倒给鸡,鸡啄了两口就扭头跑了。他站在鸡窝边笑了半天,笑着笑着眼睛就涩了。
厨房的窗台上搁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她以前用来盛盐的,碗沿缺了个小角。碗里积了一层绿莹莹的水藻,几只蚊子的幼虫在里面一扭一扭地游。
碗边摆着把缺了齿的木梳,齿缝里卡着几根银白的头发。他每天早上拿起来梳两下,梳下来的白头发也不扔,攒在窗台缝里。去年数过一次,一百二十七根,有他的,也有以前梳的时候沾上去的她的。今年再数,攒了小半捧,他找张旧油纸包起来,压在盐碗底下,跟她攒的掉下来的牙齿放在一块儿。
他对着油纸包嘀咕:你以前总说掉了的牙要压在盐碗底下,下一辈子牙口才好。现在我把咱们俩的放一块儿了,下辈子你可别再总喊牙疼。
风刮得窗玻璃哗啦响。他当是她应了,笑着点点头,手指在油纸包上敲了两下,像以前弹她的脑门。
那天他鬼使神差找了块抹布,沾水往桌面上擦。灰混着水,在桌面上画出歪歪扭扭的印子,像小时候在泥地上画的画。擦到一半他停了手。擦干净了又怎样?明天风一吹,还是落满灰。
他把抹布往墙角一扔。湿抹布落在泥地上,很快沾了一层土,再没干过。
刚结婚那年,她也是这样蹲在厨房擦碗,他从背后递过去一把刚摘的野栀子花,白花瓣上沾着露水。她骂了句净搞些没用的,转头就插在盛盐的粗瓷碗里,香了整整三天。碗沿上那个豁口,就是那天他慌慌张张撞掉的。当时他要扔,她攥着碗不肯放:用惯了的东西,补补还能用。一用就是四十多年。
灶上的铝锅咕嘟响,稀粥在锅里翻着细碎的泡,热气裹着陈米的香气扑在脸上,熏得他眼睛发潮。他就着腌萝卜条喝了两大碗。碗底剩的两口没倒,舀进鸡食盆,和着半把碎米拌了拌。芦花鸡扑棱着翅膀跑过来,鸡喙撞得瓷盆叮当响——这是这屋子里除了他的呼吸外唯一的声响。他蹲在旁边看,嘴里碎碎念:你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今天多吃点,下两个大蛋。
吃饭的时候他总在对面多摆一双筷子,搁在盛了小半碗粥的粗瓷碗上。头半年他总觉得她还坐在对面,攥着筷子扒粥,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后来习惯成自然,摆了七年。那碗粥每次都放凉了,他再端过来自己喝。有时候喝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伸筷子去夹对面碗里根本不存在的腌萝卜,伸到半空才反应过来,讪讪收回来,在自己碗沿上蹭两下,扒一大口粥咽下去,对着空位置嘟囔:你看我这记性,又忘了你现在爱吃软的,下次给你多焖会儿。
夜里起夜,他总习惯往床的另一边摸一把。以前她怕冷,冬天脚凉,就把脚搁在他小腿肚子上暖着,他嫌她冰,要往回缩。现在床的另一边空了七年,褥子还是她当年缝的。他每天把那边的被子铺得整整齐齐,早上叠成方方正正的块,放在枕头边,像她还在的时候那样。叠的时候还跟她说:今天太阳好,等会儿我把你那床被子抱出去晒晒,晒得暖乎乎的,你晚上睡着舒服。
二
门槛外头卧着一条土狗,左眼瞎了,瘦得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早先没人养它,在各家各户的垃圾堆里翻吃的。脾气坏,谁靠近就龇牙。去年冬天老赵走了以后,它自己跑到他门槛外来,就不挪窝了。
吃过早饭,陈守田拎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镰刀出了门。去村后的山坡上看那片砂糖橘。
今年挂果挂得密,黄澄澄压弯了枝桠,没人摘。去年也是这样,熟了就往地上掉,烂在泥里,发酵出一股甜腻的腐败气,引来大群的蜜蜂和苍蝇,嗡嗡绕着林子转。
林子里的野茅草长到齐腰高,草叶边缘的锯齿刮得他裤腿上沾满细毛,又痒又扎。草窠里埋着半只碎瓷碗,是以前孩子们偷跑上来吃橘子摔碎的。现在碗碴子上蒙了厚厚一层灰,早闻不见橘子糖的甜香了。
几只灰雀扑棱着从树枝间飞出来,啾啾叫了两声,翅膀扫落几片橘子叶,又没入更深的林子。只剩风卷着草叶沙沙响,空得像有人把整个山坳的声响都掏走了。
他沿着村道往后山走。两边一栋又一栋的楼房关着门窗,锁都锈死了。有的人家大门缝里长出胳膊粗的泡桐树苗,风一吹就晃。
他路过王婶家的院子。院墙塌了一半,碎砖散在半人高的杂草里,草棵里卡着半只掉了漆的粉色塑料凉鞋,她小孙女小时候落下的。院子里的老桂花树还活着,每年秋天照样开得满树金,香飘半里地。再没人搬个竹椅坐在树下摇蒲扇了。
他蹲下身,指尖碰了碰那只凉鞋的鞋尖。塑料壳晒得发脆,轻轻一按就裂了道细纹,掉点细渣在指腹上。那年她小孙女穿这双鞋,追着他家的芦花鸡跑,摔一跤坐在地上哇哇哭。他掏出颗水果糖哄她,糖纸是粉色的,跟鞋子一个颜色。小姑娘含着糖,举着糖纸对着太阳照,说像朵桃花。
他路过李木匠家的门口。李木匠走后,那些工具散在院子里。锯子、刨子、凿子都生了锈,木柄上留着他常年握出来的凹痕。陈守田有次路过,站在院门口看了好久,最后还是走进去,把那把最顺手的凿子揣进了口袋。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好好的东西扔在这儿烂了,太可惜。
凿子的刃口上还留着半片深褐色的木渣,当年李木匠给他爹打棺材时崩进去的。那天李木匠蹲在院门口磨了半宿,磨得刃口亮得能照见人,说,给叔打最后一趟家什,得顺手。
路过村小学门口时,他停下了。
大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锁芯里塞满灰尘和蜘蛛网。门楣上红漆写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褪成淡粉,最后一个字被雨水冲得没了痕迹。操场上的篮球架倒了一边,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教室的窗户碎了好几块,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吹得剩下的半幅窗帘一飘一飘,像有人在里面招手。操场角落的双杠锈得变了形,杠子上挂着半条褪色的红领巾,风一吹飘得老高,像半只断了线的风筝。
这所小学八年前关的。最后那一年全校只剩七个学生。教育局撤了教学点,孩子们都安排到镇上的中心小学寄宿。最小的才七岁,第一次住校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奶奶站在空荡荡的校门口,看着载着孙子的面包车消失在盘山公路的转弯处,站了一上午,最后被邻居搀着回的家。
最后一堂课的样子他还记得。张老师站在讲台上,用剩下的半支白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再见"两个字,七个小孩趴在桌上哭,抽抽搭搭,把课本都打湿了。张老师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什么话也没说,抱着教案走的时候,背影晃得厉害。
从那以后,村里就再也听不到孩子的笑声了。
有年春天他在院里晒菜籽,听见远远有小孩喊爷爷,脆生生的声音撞在山壁上又弹回来。他慌得扔了簸箕就往村口跑,绊在门槛上摔了一跤,膝盖蹭破好大一块皮,血把裤腿浸湿了也没觉着疼。跑到村口才看见是邻村的小孩跟着大人来走亲戚,喊的是自己爷爷。他站在大樟树下看了好久,直到那小孩蹦蹦跳跳进了别人家的门,才一瘸一拐往回走。路上捡了半块小孩掉的奶糖,揣在口袋里捂了三天,糖化在布兜里,黏糊糊沾了一身糖渣。
再往前走,路边有一间塌了半边的牛栏。木栅栏歪了,门板只剩一扇,另一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拆去当柴烧了。栏里的石槽裂了一道缝,槽底积了一层干泥和碎草,上面长了层绿霉。
他站了一会儿。
这头牛是他家的老黄牛,跟了他二十多年。犁地、拉车、驮谷子,什么活都干。它脾气犟,犁到田头不肯转弯的时候,他就拍它屁股,拍得啪啪响,它甩甩尾巴,慢吞吞地转。她站在田埂上喊他别打,说牛听得懂话。他就真不打了,蹲下来跟牛说话,说走吧老伙计,转个弯就歇着。牛就转了。
后来有了微耕机,牛就闲下来了,拴在栏里,一天到晚嚼干草。再后来地荒了,微耕机用不上,牛更没人管了。
它死的那天早上他去添草,它侧躺在栏里,眼睛半睁半闭,肚子已经不起了。眼角有一道湿痕,干在毛上,结了层灰白的痂。他蹲在它旁边待了很久,伸手解下牛绳,在手里攥着,绳子还带着它的体温。那对角磨得光溜溜的,跟他那把锄头的木柄一样,被年月磨得发亮。
他在牛栏门口坐了一整天。
那天傍晚他把牛埋了,就埋在牛栏后面的坡上。没立碑。他用锄头在土堆上刻了个"牛"字,刻得很浅,风一吹就平了。后来下了一场雨,土堆塌了一半,那个字彻底没了。
他把牛绳带回家,挂在堂屋的钉子上。绳子硬了,盘成一圈,像一条冬眠的蛇。有时候他坐在八仙桌边吃饭,抬头看见那圈绳子,就觉得它还挂在墙上,还在等谁来牵。
他路过赵长根家的门口。老赵是他同年,七十三,比他小两个月。两人一块长大,一块下地,一块老。不一样的是,老赵那张社保卡是新的,一次也没用过。卡上那个数,是零。
他站了一会儿,接着往前走。
土坡上立着一座信号塔,三年前起就不大灵了,没人来修,也没人来拆。塔底下那块蓝铁皮牌子还在,白漆裂成一片一片,风一吹往下掉渣,上头写着:维护成本高于收益。手机要举到院里那棵枣树底下,才勉强有两格。
从村头走到村尾,一共十二栋空房子。每栋房子的主人去了哪儿,陈守田都记得清清楚楚。有的去城里给儿女带孩子,有的去镇上租房陪读,有的去外地看病,有的直接就没了,儿女在城里安了家,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住。
村头那户还住着人,是刘婆婆。八十一了,耳朵聋,眼睛也差不多不行了。她儿子在福建,三年没回来过。她每天搬个小凳坐在门口,面朝村道的方向,一坐就是一整天。从前这条路上有人走,她就坐着看。如今没人走了,她还是坐着。
陈守田路过的时候,两个人隔着一截断墙。他没喊,她也听不见。
走到村尾他停下来回头望。村道空空荡荡,阳光晒在青石板上,连个风吹草动的声响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影子斜斜拖在地上,像个瘦长的鬼影。
他站了好一会儿,弯腰捡起一根树枝,在路边的泥墙上划了一道。墙早爬满了裂缝,他划的印子嵌在缝里,刚划完就落了半块碎泥。碎泥滚到青石板上,连点痕迹都没剩下,像他根本没划这一下。
最开始划第一道的时候墙皮还硬实,他用镰刀尖刻,能刻进去半指深。现在墙酥了,刻痕刚出来,碎泥就顺着缝往下掉。跟那些留不住的日子似的,划多少道都留不住个印子。
陈守田站在林子边上,看着满山的橘子。这片橘子林三年前就没人管了,主人是他本家的侄子陈德胜,带着老婆孩子去浙江打工。走之前跟他说:叔,橘子树你看着办,想吃就摘,不想吃就让它烂在地里吧。
他挑过两筐到镇上去卖,镇上的人也少了,谁买他的?有一回他挑两筐橘子走了两个小时山路,蹲了整整一天,只卖了十五块。来回四个小时,换十五块。他把钱揣进兜里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有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路过,拿起来摸了又放下,说太甜了,我牙口不好,吃不了。最后是个放学的小娃拽着奶奶的衣角要吃,他硬塞给娃两个,没要钱。
他放下镰刀,走到最近的一棵橘子树下,伸手摘了一颗。皮薄得很,撕开的时候溅了他一手汁,清香味扑满脸,混着点树叶的涩气。
他掰了一瓣塞进嘴里,果粒在舌尖爆开,甜得牙根发酸。
小时候这片山坡上到处都是孩子。偷橘子、偷红薯、偷花生,裤兜塞得鼓鼓囊囊,被大人追着骂,就嘻嘻哈哈往河边跑,摸到鱼就生一堆火烤着吃,吃得满脸黑灰。回家还要被娘追着打,爹却坐在门槛上抽烟,看着他笑,偷偷给他留半块晚上要吃的腊猪脸。
现在满山都是黄澄澄的橘子,没人偷了,也没人追着骂了。连风刮过树枝的声响都显得空荡荡的。
他靠着树干坐下来。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晃来晃去的光斑。
他忽然觉得很累。想抬手抹一把脸,手抬到一半停住了,忘了要做什么。
要是哪天自己也走了,这片橘子林就真的没人管了。明年,后年,大后年,橘子照样挂满枝桠,照样熟透了往地上掉,照样烂在泥里,连个尝的人都没有。
他吃完,把橘子皮整整齐齐放在脚边,没扔。他习惯把橘皮攒起来晒干泡水喝,能祛痰,她以前教他的。
她教了他好多事。做饭、洗衣、腌咸菜、头疼脑热该煮什么草药。她把一个男人独自活下去需要的所有本事都教给了他,然后就先走了。
以前她总念叨,等以后干不动活了,就天天泡橘皮茶,搬个竹椅在院子里晒太阳,让他给她剥橘子。他笑她嘴馋,说橘子酸有什么好吃的,到时候给你种半坡砂糖橘,甜到你牙掉。
他靠着树干坐了好久,眼睛一直望着山下的村道。村道上什么人都没有,他还是望着。远处但凡有点响动——一声狗叫,一阵拖拉机,风吹铁皮的一声响——他就抬起头,身子往前倾一下,像是要站起来,又坐回去。
有一回镇上来了个收废品的,骑着三轮车,在村口按了两下喇叭。他听见喇叭声的时候心脏咚咚跳得飞快,手里的碗都差点摔了。他赶紧放下活往村口走,忙不迭点头说有。翻出来一堆攒了好几年的旧报纸,还有几把锈得用不了的锄头,零零散散凑一堆,最后卖了八块钱。
八块钱。
他给人递了根烟,俩人蹲在供销社的墙根底下抽。收废品的是邻镇的,嘴碎,跟他说镇上的榨油坊换了新机器,说他儿子今年也去浙江打工了,跟他同岁的人已经有四个抱了孙子。他听得津津有味,烟烧到手指头才反应过来,恨不得把这几年没说的话都趁这时候说完,连芦花鸡昨天生了个双黄蛋都讲了。
临走前他回屋抓了十几个橘子塞给人,说自家树上结的,甜得很。收废品的推辞两句就收下了,说大爷您下次有废品还给我留着,我半个月来一趟。
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半个月后的清晨,他天不亮就蹲在村口的石墩子上等,怀里揣着半袋刚摘的橘子,皮上还沾着露水。他时不时站起来往盘山公路的方向望:等会儿你来了我给你,路上饿了能垫垫。
等到太阳落了山,盘山公路的拐弯处连个三轮车的影子都没有。他揣回去的橘子皮都皱了,剥开来吃,甜得发苦。
风卷着橘子的甜香扫过林梢,打了个旋,又往空荡荡的村道飘去了。
他坐在树影里,就着漫山的寂静,又慢慢剥了第二颗橘子。
橘子树下落了厚厚一层烂果子,果皮泡得发胀,踩上去噗嗤一声,紫红色的浆汁溅在解放鞋的鞋面上,黏糊糊的。落果烂得久了,爬满白色的蛆虫,一踩就往外冒,黏在鞋帮上凉丝丝的,像沾了片化了的冰。
三
下午三点,陈守田回到了村口。
他在那棵大香樟树下坐下来。这棵树有多少年了,谁也说不清,他爷爷的爷爷小时候就在这棵树下玩过。树干粗得要五六个人合抱,树皮上裂着深深的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以前村里人吃完饭都喜欢端着蓝边粗瓷碗到这棵树下吃。碗里盛着掺了红薯丁的白米饭,就着酸藠头和腊猪脸,一边吃一边聊,从村东头的母猪下了十二只崽聊到村西头的闺女找了个开拖拉机的对象。哪家做了碗红烧肉端过来转一圈,碗里就空了大半。那时候树下总是坐满了人,凳子不够就坐在树根上。树根被几代人的屁股磨得光滑发亮。
现在树根上也长了青苔,滑溜溜的,坐下去得提防摔屁股墩。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皱巴巴的烟盒,五块钱一包的本地烟,打火机点了几次才点着。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上升,裹着点烟草的辣气。他抽得很慢,每一口都吸得很深,呛得他咳了两声,喉咙里轰隆隆地响。
远处通往镇上的水泥路蜿蜒着伸向山外。路面坑坑洼洼,裂缝里长出半人高的狗尾巴草。这条路二十年前修的,当时全村人都出了力,挑着担子扛着锄头,磨破十几副手套,干了整整一个冬天。他那时候还年轻,一顿能吃三个大馒头,挑两筐石子走得比谁都快。她每天中午给他送加了咸菜的糙米饭,站在路边擦他额头上的汗。
路修通那天,村里请了戏班子唱了一下午花鼓戏,还放了两挂一万响的鞭炮,红纸碎落了一地,比过年还热闹。大家站在路边拍着手上的泥说,路通了,日子就好过了。
路确实通了。日子也确实好过了。好过到年轻人一个一个沿着这条路走出去,背着塞得鼓鼓的蛇皮袋,走之前总在这棵樟树下站半天。爹娘往他们包里塞煮好的鸡蛋和腌好的腊肉,反复叮嘱到了地方记得写信。一步三回头,最后再也没回来。
正抽着烟,一辆白色越野车从山外的方向开过来,轮胎碾过碎石子哗啦响,在村口停下了。车上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亮黄色的冲锋衣,脖子上挂着黑沉沉的相机。
男的看见陈守田,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举着亮闪闪的智能手机问:大爷,您就是这个村的人吧?我们是做自媒体的,听说这边有个空心村,想来拍个视频,可以吗?
陈守田看着他,没说话。烟卷在指尖烧出了长长一截白灰。
就拍一下村子的样子,拍一下您日常的生活。不收费的,就是记录一下。男的笑,露出两排很白的牙。
陈守田把烟在树根上摁灭了,火星子蹭在青苔上,滋的一声。
随便拍。他说。
男的翻着手机屏幕看了看刚才拍的照片,嘟囔了一句:大爷脸上光不太匀。又低头划了两下,把照片收了。
两个人兴奋地往里走,相机举得高高的,对着关得严实的空房子拍,对着塌了一半的院墙拍,对着长满青苔的青石板路拍,快门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女的蹲在王婶家的桂花树下,把脸凑近一朵黄灿灿的小花,侧过脸找角度,头发上沾了细碎的桂花也没察觉。走的时候她摘了半袋桂花,装在透明的密封袋里,说要回去做桂花蜜。她踩在塌了的院墙砖块上,伸长胳膊够枝桠上最密的花簇,树枝一晃,簌簌落了她满头金碎。
她笑着拂头发的时候,陈守田看见的是很多年前的另一个人:也是这样踮着脚,也是这样一头的金碎,回头冲他喊,让他回去拿个竹篮子来装。
男的跑到村小学门口,透过碎了的窗户往里拍,蹲下来又站起来,换了两个位置,嘴里念叨着,这氛围感太好了。
陈守田坐在大樟树下,看着他们的身影在空房子之间晃来晃去,像两只飞进了空笼子的鸟。前年也有两个人来过村里。县里来的干部,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衬衫,拿着封皮烫金的本子,挨家挨户登记人口。他们问他:大爷,您家里几口人?他说一口。干部看了看本子,又看了看他空荡荡的屋子,说,就您一个了?他说就我一个了。干部在本子上沙沙写了什么,合上本子说了句辛苦了,就踩着青石板走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灯下,对着墙上的照片把这件事又说了一遍。照片里的人笑盈盈的,不搭腔。他替她把话接过去:人家是来数人的。那数完了呢?数完了,就走了。
现在又来了两个人。不是来数人的,是来拍人的。
那两个人拍了大约一个小时,走了。男的临走前要加他的微信——他用的是一部按键的老年机,黑壳子掉了漆。除了收个短信,别的也干不了,微信更没有。男的说没关系,拍了您几张照片,等视频做出来了给您看。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嚼了好几遍,像小时候偷藏的橘子糖,越嚼越甜。
他掐灭烟头站起身,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像生了锈的合页。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那棵大樟树。树还在。路还在。风卷着樟树叶落在他脚边,叶子上还沾着去年冬天留下的虫洞。他踩了踩脚底下的树根,以前磨得发亮的木纹现在被青苔盖得严严实实,连个凹陷的印子都摸不到了。
一条瞎了左眼的土狗从空房子之间钻出来,在垃圾堆里翻了两下,抬头朝他这边望了望,又低头去翻。
山坳里的雾慢慢升了上来,把十二栋空房子的轮廓都浸得软乎乎的。狗尾巴草的穗子上沾了细碎的小水珠,风一吹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连个响都听不见。
四
从大樟树下往回走,又路过赵长根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院门上的铜锁是新的,去年老赵走了以后他儿子回来换的,换完就再没开过。锁是锁着的,锁鼻却脱了,锁头吊在门鼻上,晃晃荡荡。锁面上蒙了一层灰绿色的铜锈,钥匙孔里塞着蛛网。他把锁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两个字——"永安",是锁铺的牌子。老赵买这把锁的时候跟他说过,买个好锁,以后儿子回来开门顺手。他儿子到现在也没回来开过这扇门。
陈守田推开门。铰链锈死了,闷响了一声。
院子里的泡桐树长得比墙还高,树根把水泥地面拱裂了一大块,裂缝里钻出一丛牛筋草,结着细碎的穗子,风一吹就晃。墙根倒扣着的那个搪瓷脸盆还在,盆底朝上,漆掉了一大半,露出黑铁皮,边缘磕出好几个豁口。
他弯腰把盆捡起来,翻过来,盆底积了一层干掉的鸟粪。他用拇指蹭了蹭,蹭不干净。盆里面有一道浅浅的锈痕,是老赵接雨水留下的——屋顶那道缝渗下来的水,一滴一滴砸在盆底同一个位置,砸了十几年,把搪瓷砸穿了一个针眼大的小孔。
他把盆夹在腋下,又往屋里看了看。窗户糊着旧报纸,报纸上的字被雨水泡得洇成一团,看不清写的什么。
门槛上有一道深深的凹坑,是老赵天天坐在那儿晒太阳磨出来的。
陈守田站在院门口,没敢往里走。他把搪瓷盆夹稳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再也不会被推开的门。门板上的红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像一张没刮干净的脸。
门框两边还贴着前年的春联,红纸晒成了粉白,上下联都叫雨水泡烂了,只剩横批四个字还认得出——岁月静好。
他把门带上了。松了的锁鼻磕在门框上,咔嗒一声,脆得像折断一根干树枝。那把锁晃了晃,重新吊回原处,还是锁着的样子。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村卫生室。说是卫生室,其实就是王瘸子家的偏房,二十年前收拾出来挂了块牌子——"青山村卫生室",白底红字,漆已经褪得只剩几个模糊的笔画。门口那根挂盐水瓶的铁钩子还在,锈得发黑,钩尖上挂着一截断掉的输液管,风一吹就晃,管子里早干了,只剩一圈淡黄色的印子。
老赵最后那几年,高血压越来越重,头晕得站不稳,每回来"看病"就是王瘸子给他量个血压,开两盒最便宜的降压药,五块钱。老赵掏钱的时候手抖,硬币从指缝里滑下去,滚到墙角,他弯不下腰捡,王瘸子也不帮他捡,就看着他蹲在那儿够,两个人都不说话。后来老赵连五块钱也掏不出来了,王瘸子就不收他的钱,药照给。再后来卫生室也关了,王瘸子被儿子接去了镇上,临走把药柜里过期的药全倒了,倒在后山的沟里,下了三天雨,沟里的水都泛着苦味。
陈守田夹着盆走过卫生室门口,脚步没停。
他想起去年秋天陪老赵去村委会那趟。
柿子熟透了往地上掉,路上黏糊糊的,他扶着老赵走,老赵的腿已经不太利索了,每走一步膝盖都咔嗒响一声,跟他自己的膝盖一样。村干部是个年轻人,戴银框眼镜,桌上摊着一堆文件。老赵把社保卡递进去,蓝皮的,边角干干净净——他那卡一次也没刷过。
年轻人翻了半天档案,抬头看了老赵一眼,又低下头去翻。翻到某一页,手指停住了。
"叔,新农保零九年搞的,村里挨家挨户通知过。您那时候五十六,还差四年到六十,本来可以自己缴。但政策有个规矩——六十岁以上老人要领钱,子女得参保。您那儿子那几年正好没了音讯,没人给您缴这份钱。您自己又拿不出……"
他停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如今补,补不了了。"
陈守田歪头看了眼桌角那本花名册,密密麻麻的名字后头都跟着一串数字。他找到老赵那一行,名字后头那一格,是个零。
老赵坐在那张塑料椅上,一直没说话。陈守田坐在他旁边,看见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老赵忽然问了一句:那城里人九七年以前也没缴过钱,怎么退休了有工资?
年轻人摘下眼镜擦了擦,声音低下去:叔,城里那是职工养老,工龄算缴费年限。咱农村人……得靠子女的缴费记录。
老赵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陈守田扶了他一把。他没甩开,就着陈守田的胳膊站稳了,慢慢往外走。走到院子里,墙上贴着红纸黑字的标语——"应保尽保,不漏一人",纸角翘起来了,风一吹,啪嗒啪嗒地响。
老赵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句:走吧。
走出村委会大门的时候,太阳很大,晒得人后颈发烫。老赵走在前面,一直没回头。陈守田看着他的背影——灰布褂子洗得发白,后背弓得像一张拉不开的弓,裤脚一高一低,左脚那只鞋的后跟踩塌了。他忽然觉得老赵的背影比他矮了一截,比前年矮了一截,比十年前矮了不止一截。好像每过一年,他就往地里缩进去一点。
那天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没说话。走到岔路口,老赵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花生,剥了两颗递给他。花生是去年种的,晒干了,壳上沾着泥。陈守田接过来,没剥,攥在手心里。老赵也没剥,就那么捏着,捏了半天,把花生塞回口袋,说了句"回去了",就拐上了通往他家的那条小路。
陈守田站在岔路口看着他走远。走了十几步老赵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再没回头。
那是陈守田最后一次看见老赵走路。
那个冬天老赵就走了。买不起煤,夜里风从破窗户灌进来,被子薄得像一层纸。老赵就是那个冬天没熬过去的。后来陈守田听人说,老赵走的那天晚上,邻居听见他家方向有声响,以为是风刮的,没在意。第二天早上推开门,老赵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着,像睡着了。被角上结了一层薄霜,白的。枕头底下那张社保卡还在,卡面上的数字——零——跟他活着的最后十七年一模一样。
陈守田去帮忙收殓的时候,在老赵的灶台上看见一口铝锅,锅里还有半锅清水,水面上落了一层灰。碗摞在灶台边,最上面那只碗里有一粒米,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泡得发胀。灶膛里有一把没烧完的柴,是橘子树枝,劈得细细的,老赵烧了一辈子这种柴,因为不要钱。
老赵的儿子回来办丧事,待了两天就走了。走的时候把门换了锁。陈守田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上车,想说什么,没说出口。车开走以后他在院墙根蹲了很久,没进去。
今天傍晚,他把盆搁在自家床脚底下,正对着屋顶那道缝。
从那以后,每逢下雨,他躺在那张床上,就能听见雨水从屋顶的缝里渗出来,挂在瓦楞上,鼓一下,掉进盆里——叮。
那声音和老赵听见的一模一样。
夜里陈守田睡不着,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墙上挂着她的黑白照片,月光照在玻璃框上,反出一小块白光。他盯着那块白光看,先看见了腊月里的冰水。
那年修水库。腊月里,零下十几度,赤脚下冰水。他和老赵抬一副担子,他在前,老赵在后。冰水没过膝盖,冻得腿上的皮都裂了,血渗出来,和着泥水,分不清是红的还是黄的。担子两头是碎石,一百多斤,扁担压在肩膀上,走一步晃一下。老赵在后面喊:走稳了啊,别滑。他说:你才走稳了,你后头看不见路。老赵说:我不用看路,我看着你的后脑勺就行。
他们就这么抬了三年。
后来水库修完了,各回各村。老赵回了青山村,他也在青山村。两个人隔着一道山梁,走路半个钟头。逢年过节互相串个门,带两斤花生或者几个鸡蛋,坐下来喝口茶,不怎么说话。不说话也不觉得别扭。有些交情就是这样,不需要话撑着,像两棵挨着的树,根在地底下连着,地面上各长各的。
前年有个叫老康的回来探亲。当年一起修水库的,后来进了省城工厂,转正了,工龄算上了。坐在陈守田院子里喝茶,随口说了句:我现在有退休金刚好够用。
说完看了陈守田一眼,没往下说。
陈守田也没接话。他给老康倒了杯茶,茶叶是自己山上采的,涩得很。老康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没吐。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老康走了。陈守田送到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盘山公路的拐弯处。
他想到的不是自己。他想到的是老赵。老康好歹还有退休金,老赵什么都没有。一样的冰水,一样的担子,一样的三年。老康的肩膀上落下的是工伤,老赵的肩膀上落下的是什么?什么也不是。连个名分都没有。
他听着搪瓷盆里的滴水声,忽然觉得那声音不像雨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尖一下一下地敲桌面。叮。叮。叮。每一下都敲在同一个位置上,不急不慢,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被子上有她缝的针脚,摸上去一道一道的。他摸着那些针脚,从枕头底下摸出火柴盒——她以前用来点煤油灯的,纸盒子上印着褪了色的红双喜。他捏出一根,用拇指侧面的茧沿磷面一擦。嗤。火柴着了。火苗舔了一下茧皮,没烫着,那层皮太厚了。他看着那簇火苗烧到指尖,金黄的,微微发蓝,直到烫意渗进肉里才松手。火灭了,手里只剩一截黑灰。风从窗缝灌进来,灰散了。
他把手缩回被子里。拇指上那点烫意还没消,一跳一跳的。
盆里的水声还在响。叮。叮。叮。
他想起老赵走之前的那个秋天,两个人坐在大樟树下晒太阳。老赵忽然说:你说咱们这辈子,算白活了吗?
他当时没回答。
他想了很久,才说了句:不算白活。就是没人记得。
老赵听了,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风吹过水面,还没来得及起波纹就平了。
他说:我记得。
老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坐在大樟树下。
五
第二天鸡叫第三遍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陈守田就醒了。
枕头底下的社保卡硌得后腰发疼。他摸出来捏了捏,蓝皮壳子沾了点棉絮。昨天晚上他把周德发的布包也翻了出来,数了三遍,一千六百三十块。他想好了,今天取了钱,两笔凑一块儿,去镇卫生院问问,做白内障手术能不能先交一半押金。
他摸黑套上那件灰布旧褂,儿子前年回来穿剩的,袖口磨得起了毛。出门前给芦花鸡添了半盆碎米,摸着它的脑袋念叨:我去镇上取钱,给你带点麸皮回来,你在家好好下蛋。鸡扑棱两下翅膀,把碎米啄得叮当响。
那辆半旧的三轮车停在院门口,车胎瘪了一个,他昨天傍晚打足了气。车座上垫着半块旧棉絮,从她当年陪嫁的褥子上拆下来的。他跨上车,脚蹬子转得咯吱响,沿着坑坑洼洼的村道往镇上赶。风灌进领口,凉丝丝的,吹得胸口的布包晃来晃去,里面的社保卡硬邦邦的,硌得心口发紧。
到信用社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半条队,都是十里八乡的老人,挎着布袋子,攥着社保卡,裤腿上还沾着新鲜的黄泥。队伍里没有赵长根,他从来不来。队伍挪得很慢。前面的老人凑在窗口,把卡递进去,柜台后面的小姑娘扫一眼,敲几下键盘,数都没数就递出来一沓零钱,三张五十的,一张十块的,三张一块的,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
排到他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晒得后颈发疼。他把卡递进去,手指有点抖。小姑娘抬眼扫了他一下,敲几下键盘,把钱和卡递出来:一百六十三,拿好啊大爷,过了年还涨。
这句"过了年还涨",老赵一辈子没听见过。
他把钱接过来,厚厚一沓,带着点钞机的余温。数了三遍,三张五十,一张十块,三张一块,正好。他把钱塞进内衣口袋,用手紧紧按着,像按着一团烫手的火。
这时候口袋里的老年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看,裂了纹的屏幕上亮着一条短信——银行发来的,儿子打了一千五,到账了。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按灭了屏幕。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儿子每次打钱都不附话,他每次收到钱也不附话。一千五,一个月一次,像一台设定好了的机器,到点就转,转完就停。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过年他给两毛压岁钱,儿子攥着钱跑到村口小卖部买鞭炮,回来炸得满院子硫磺味,她追着儿子打,儿子躲在他身后,他拿报纸挡着,笑得直不起腰。后来儿子长大了,去广东打工,再后来去了浙江,再后来电话越来越少,再后来连电话也不打了,只打钱。钱到了,人没到。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骑车往回走。风刮得耳朵发疼,他却觉得浑身暖烘烘的,嘴里哼着年轻时听的花鼓戏调调。车轱辘碾过石子路,颠得钱在口袋里哗啦响。
路过卫生院,他捏了捏口袋里的钱,又捏了捏胸口的布包,脚在刹车上顿了顿,还是拐了进去。
挂号窗口排队的人不多,都是来拿药的老人,挎着布袋子,嘴里念叨着降压药又涨了五毛。他排了四十分钟。轮到他的时候,他把那沓一百六十三块掏出来,数了两遍,递进去。
我老伴的降压药,三十八块五一盒,要三盒。再加两盒止疼片,一盒钙片。
他这才听见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嘴还张着,没合上,也就没改口。这句话他说了七年,说顺了。
药剂师低下头去,算了算,找了十二块五毛。装在透明塑料袋里的药盒沉得坠手。
走出卫生院的时候他路过旁边的药店。玻璃柜台下面摆着一盒进口钙片,标签上写着一百二十八块。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指尖攥着那十二块五毛,指节捏得发白,最后还是收回目光,慢慢转身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了屋檐角。他把药放在八仙桌上,剩下的十二块五毛压在照片底下,压得平平整整。桌角压着一张电费通知单,他没看。桌上摆着两碟咸菜,一碗刚盛的稀饭。他给对面的空位置也摆了一双筷子,盛了小半碗粥。
他坐在桌边,看着照片,一粒一粒数药片。降压药一粒,止疼药两粒,钙片一粒,正好一天的量。
数完了,他把那四粒药推到照片前面,又推过去半碗温水。
她以前总坐在这儿数药,指尖按在铝塑板上,一粒一粒按出来,摆得整整齐齐的,像他当年在粮站数麻袋。那时候他往麻袋里装粮食,装满了,扛起来,往国家送。现在她从板子上按出药片,按完了,送进嘴里,往身体里送。都是送。一个往外送,一个往里送。送完了,一个空了,一个也空了。
数到剩下最后五粒,她就把板子往他跟前一推:赶圩你记着去拿。他总说,明天也一样。
有一回她盯着板子上那排空格子看了很久,说,这个月还剩五粒。他没接话。她又说,下个月药钱涨不涨不知道,要是还涨,我就少吃一粒。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没看他,语气很平,跟说今天稀饭稠了一样。然后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把药送下去,低下头接着吃。碗底碰了一下桌面,很轻的一声。
七年前她走的那天早上,也是这么数的。五粒,一片不多一片不少。数完了她没像往常一样坐下来吃药,而是站起身,拿了把镰刀就往外走。他问去哪儿,她说田里的稻子该收了,趁天好赶紧割。他拦不住。她一辈子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要自己上手,拦了也没用。
那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露水还挂在稻穗上。她身子一直不好,常年劳累落下一身毛病,家里没钱看大夫,她就自己进山认草药,哪片叶子能退热,哪截根茎能止疼,她比赤脚医生还清楚。可那天日头升起来以后越来越毒,她舍不得歇,弯着腰一镰一镰地割,割到自家那垄又接着割他的那垄。
他在灶屋里烧水。水开了,他端着碗走到田边喊她回来喝水。
她趴在稻丛里。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她的鼻息。手指碰到她的皮肤,凉的,像深秋的井水。她的头发散在稻穗上,沾着泥和碎稻壳。他一根一根地捡,捡了很久。田里的稻子黄澄澄的,风一吹沙沙地响。她趴在那里,像睡着了。
那天傍晚他一个人把稻子割完了。她的那一垄,他也割了。割下来的稻捆码在田埂上,整整齐齐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码那么齐。
从那以后,每年秋收他都会在柜子里多留一小把细粮,用布包好,放在最高那层。没人吃。他也不动它。就那么放着。
那板药他没扔,一直搁在照片跟前,七年了。铝箔发黑了,剩下五粒早潮了,药片上起了一层白毛。摆在碗边,像当年粮站里数到最后剩下的那五袋谷子。
1978年他二十五岁。那年风调雨顺,打了四千斤谷子,交了八百斤公粮。
交粮那天排到下午两点才轮到他。验质员拿一根空心铁钎往麻袋里一捅,抽出来,槽里带出一撮谷粒,抬手丢进嘴里一咬。
嘎嘣。
他说,行,过磅。
一袋一袋过。他站在磅秤边数。一、二、三……八袋,八百斤,一袋不多一袋不少。他数着袋数,像在数自己这一年的命。那时候他扛着麻袋往站里送,腰杆挺得笔直,总觉得交完了公粮,往后的日子就该越来越多了——一年比一年多,一袋比一袋沉,像地里的庄稼,只要肯弯腰,就永远有得数。
四十八年过去,他数过的东西,最后就剩下手边这些:一个月一百六十三块,一板药,一天四粒。
他数着数着,指尖停在铝塑板最后那排空格子上。前阵子村干部说,养老金连着三年每年涨二十,明年就是一百八十三。去年周德发坐在大樟树下跟他念叨,说等涨到两百,就去镇上买两斤五花肉,炖得烂烂的,好好吃一顿。那时候周德发的老伴还在,总说要少吃点肥肉,血脂高。
正愣着神,手里的铝塑板被碰了一下。芦花鸡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桌,正啄掉在桌上的半粒药。他挥手把鸡赶下去,药粒滚到桌边。他捡起来,用袖口擦了擦,放进嘴里。
窗外的月亮慢慢升了上来,冷冷的,像1978年他交完公粮那天晚上的月亮。那时候他推着空板车走在田埂上,影子拖得长长的,一直拖到田里。他回头看,觉得月亮是跟着他走的,他走到哪儿,月亮跟到哪儿。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月光铺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层碎银。他试着往前走了几步,影子短得可怜,钉在他脚底下,哪儿也不去。不是影子短了,是他矮了。四十八年的腰杆,弯得快贴到地了。
他蹲下去,两只手抱住头,手指抠进头皮里。抠得有点疼。那点疼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蹲了大概两分钟,也许更久。松开手的时候,指甲在头皮上掐出几道印子,火辣辣的。
院角的枣树是1983年栽的,分田到户的第三年。他挖的坑,她浇的水。那年树只有胳膊粗,现在树干比他的腰还粗。他走过去把手贴在粗糙的树皮上,硌得手心发疼。树还在,年年结枣子,红通通挂满枝桠,没人摘了。
屋里传来两声咳嗽,是风刮过窗缝的声响。他把手从树干上拿开,手心沾了一层灰绿色的树皮粉,搓了搓,闻见一股清苦的味道。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慢慢往西移。走到枣树梢头的时候它停了一下,像也低头看了看这棵树,然后接着往西走。风卷着橘子的甜香从山那边飘过来,甜得发涩。
明天周德发的儿子要回来上坟。他想着,等明天把那一千六百三十块给人送回去,顺便问问,能不能陪他去县里做白内障手术。
屋里的灯还亮着,药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稀饭的香气。他转身往屋里走。门槛有点高,他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八仙桌上的粥还冒着点热气。对面的空位置上,筷子摆得整整齐齐的,像有人刚坐过。
六
那天晚上,陈守田破天荒地没有早早睡下。
他坐在堂屋里,点了一盏煤油灯——电灯他不太爱开,太亮了,照得屋子更空。灯芯发出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他盯着影子看了很久。影子动,他也动;影子停,他也停。他对着影子笑了笑,影子也对着他笑,算是今天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搬出一样东西。
那是他给自己打的棺材。三年前用李木匠留下的工具自己动手打的。他不会木匠活,打得歪歪扭扭,但好歹是口棺材的样子。打好之后放在墙角,用一块塑料布盖着,上面堆了些杂物。
他掀开塑料布,用手抚摸棺材的表面。木头很粗糙,有几处还扎手。摸到一处不平整的地方,他转身找出那把从李木匠家拿回来的凿子,蹲下来,一点一点刮那块凸起的木刺。
凿子很钝了,刮起来有些费力。他不急。刮得很慢,很仔细。刮一下,细碎的木屑掉下来,落在裤腿上,轻飘飘的,像谁撒了一把灰。
刮着刮着,他的手停了下来。
他听见了什么。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隔着年月——小孩子的笑声,脆生生的,跟那年春天他在院里晒菜籽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他猛地站起身,手里的凿子掉在地上,当的一声。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门外月光洒满了整个村子。青石板路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流动的河。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橘山的果香和荒田的气息。
没有小孩子。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等了很久。
笑声没有再来。
风把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他退回屋里,关上门。蹲下来,重新捡起凿子,继续刮那块木刺。
他刮得很慢。他忽然不想刮完了。
他又想起下午那两个举着相机的人。他们拍了好多照片。他们拍了他。那个男的说,等视频做出来了给您看。
他不知道视频是什么。但他知道,那里面有他的脸。如果有人看那个视频,就会看见他——看见他坐在那棵大樟树下,穿着补丁裤子,抽着一支烟。他会出现在某个人的手机屏幕上,哪怕只有一秒钟。
他把凿子放下。把棺材推回墙角,把塑料布盖好,把杂物堆上去,跟以前一模一样,好像从来没有掀开过。
他吹灭煤油灯,回到床上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明天应该去村口那棵大樟树下坐一坐。坐在那里,路过的任何人都能看见他。他应该穿那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她做的那件,她走之前就压在箱底了,他一直没舍得穿。领口压出的褶子,明天早上得抻平。到时候要是有人问起村子的事,他可以跟人说,这橘子林是他看着种的,这路是他跟着大伙一起修的,以前村口的大樟树下,热闹得能容下半村的人。
天阴下来了。
先是瓦片上沙沙的响。雨落下来了。
他摸黑起身,从墙角拿过那个搪瓷脸盆——老赵的,人走了以后他从院墙根捡回来的,盆底的漆掉了一大半,露出黑铁皮。他把盆搁在床脚底下,正对着屋顶那道缝。
去年冬天也是这样的雨。老赵家的屋顶也漏,拿的就是这个盆,一滴一滴,砸在同一个位置上。老赵就是那个冬天没熬过去的。
他躺回去,闭着眼睛等。
缝里渗出一滴水,挂在瓦楞上,鼓了一下,掉进盆里——
叮。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滴。
叮。
这只盆接过的雨,比他这辈子说过的所有的话都多。
叮。
叮。
叮。
他想着想着,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鸡叫了。
陈守田没有醒来。
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张床上,像睡着了一样。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膜,像一面小小的、凝固的湖。手搭在枕头边,那里压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褂子,衣角被攥得发皱。昨晚上他摸了好几遍那件褂子的领口,想着明天穿的时候要把领口抻平,别让人看出来压了这么多年的褶子。领口别着半张褪了色的红纸花,是她剪了夹在日历里的那半张。枕头底下的社保卡露出半角,蓝皮的,磨得发白。旁边压着周德发的布包,一千六百三十块,整整齐齐摞在一块儿,像摆了一排小小的、沉甸甸的日子。
床脚底下那只搪瓷脸盆里积了半盆雨水,水面不动了。屋顶那道缝还在往下渗,只是慢了,很久才一滴。
墙角那口棺材上,有一块木刺只刮了一半。
堂屋的钉子上挂着那圈牛绳,硬了,盘成一圈,在风里一动不动。
那只芦花母鸡还是每天准点在鸡窝里扑棱翅膀,翅膀扫过竹筐边的声响细细碎碎的,像个笨嘴拙舌的老伙计,凑在空荡荡的屋檐下絮叨:天快亮了,你还活着呢。叫到第三遍,没人应,它就安安静静缩回去,卧在那两枚还没被掏走的鸡蛋上。暖了一天,又一天。
那条瞎了左眼的土狗在门槛外卧了两天,第三天走了。谁也不知道它去了哪儿。
后来有人把拍到的视频传到了网上。有人看,有人划走。有人在评论区问能不能帮忙买几斤橘子,回的人说,早就没人摘了。
没有人知道,那个坐在樟树下抽烟的老头已经等不到他的视频了,也等不到那个能听他说说村子旧事的人。视频里剪进了几帧漫山的橘子林,黄澄澄的果子压弯了枝桠,配着伤感的背景音乐。中间有几帧扫过他的脸,逆光,模糊,不到两秒。没人停下来。
没有人知道,山头上的橘子还在一颗一颗往泥地里掉,白天掉,夜里也掉,掉了半座山,也没有一点声响。
偶尔有人循着视频找过来,对着空房子拍几张照,踩落半片青石板上的青苔,捡走一两个落在路边的橘子,惊叹着真的好原生态。没人注意到堂屋墙上的黑白照片,笑得还是七年前的模样。八仙桌上摆着他刚买回来的三盒药,塑料袋还没拆。旁边是那板七年前的,铝箔发黑,剩下五粒,早潮了,药片上起了一层白毛,他一直没舍得扔。摆在碗边,像当年粮站里数到最后剩下的那五袋谷子。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社保卡晃了晃,卡面的麦穗对着窗外的月亮,亮得像刚浇过的田埂。
每个月的十八号,信用社门口还是会排出长长的队。老人们攥着磨得发白的蓝皮卡,接过三张五十、一张十块、三张一块,捏在指头上又数一遍,才贴肉塞进怀里。然后骑上三轮车,颠在山路上。车轱辘碾过石子,哗啦,哗啦。
队伍里少了一个人。
山上的橘子还在熟。熟透了就掉,掉进泥里,沤出一股甜得发涩的气味。那气味翻过山梁,一路往外飘,飘过十二栋空房子,飘过大樟树,飘到没有人的地方去。
山那边的天,又亮了。东边泛起鱼肚白,云给染成淡金,光一点一点漫过来,把山脊线勾得清清楚楚。
山这边,还是暗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