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回家,看到村南边的那个小塘已经彻底填平了,心里想写点什么,可一直不知从哪里说起。
记忆中的小塘就是巴掌大的地方,月牙形状的池塘,围绕着一个井台。井是砖井,水是浑的,咸的。村里的水大部分都流到大塘里去了,只有少部分流到小塘。小塘平常有点水,要是下雨时水太多了,就顺着一条沟流到村外去。
记忆中大塘的水总是很深很清澈的,小塘的水却从来都是一片混沌,一片墨绿色。水面星星点点漂着一些浮萍,岸边的芦苇趴到水里,会把浮萍拢成一堆。
小塘里没有养鱼。因为没有鱼,鸭子和鹅也很少来。
就这么一个死气沉沉的小塘,却连着我的好多记忆。
小塘的北面有一家和我家有点亲戚,他家的儿子叫小羊。那年也许是天太旱,小塘水都快没了,塘底露出了黑乎乎的烂泥,烂泥上有一个个的小圆孔,圆孔里露出几根须子,那就是泥鳅。小羊就喊我去捉泥鳅:看到泥鳅后,从圆孔旁边下手,掏到泥鳅底下,截断它的后路,然后两手向上一抄,泥鳅遇到动静朝下坐,自然就到了手里,赶紧捂住,放到盆里。话是这么说,泥鳅也很狡猾的,有时掏得太浅,从底下跑了;有时掏得太深,从上边跑了;有时捂得不严,就从手指缝里钻出去,怎么都夹不住,只听到泥鳅“唧唧”的怪叫。泥鳅只要跑了,就立刻钻到泥里,甭想再找到,只好奔下一个圆孔。
那天我俩干了半天,抓了小半盆泥鳅。用清水淘洗了好几遍,养到洗脸盆里。看看有的黑,有的青,有的黄,摸摸个个滑滑腻腻的,觉得很好玩。
小塘的东边是小花家。小花和我一般大,我们从小学就是同学,成绩也差不多,不过上中学时我就把他落飞了。为什么呢,他父亲在外地,母亲种地不行,小花得操持家里,好多活都得指望她干。
我常想起小花在小塘挑水来。那时她才14岁,个子矮,挑水时还要把担钩挽起来。一担水把小花压得够呛,脸都红了,可小花有冲劲,愣是咬着牙不换肩,一股劲“噔噔”地往前走。
小花上初中反反复复好多年,都没有考上,一直到了我大学毕业了,她还在做着上学的梦,非要考出去。
有一次她问我:“你说我现在上什么学校好?”我说上技校吧,好考,2、3年就出来挣钱了。后来,小花到了北京学打字,学成后就在北京找了工作。
又过了几年,我听说小花找了一个当兵的,结婚后随军去南京了,总算脱离了这块农业地。
小塘的西面是大雨家,他二姐叫二然,和我二弟同学,不过她从小学就早早退学了。二然从小有病,很瘦,很弱,很蔫。二然平常在家收拾一些零碎活儿,夏天就出去打草。我常看到她背着一筐草,慢慢走着。那一筐草看着实在太多了,和她的身体实在不相称。——二然虽说15、16岁了,身体却一直像个孩子。
有一次,我见她正沿着小塘边上朝东走,问他干什么去,她说到苇地里找些苇蘑来吃。她慢言细语说着,苍白的两颊泛起了潮红,好像多不好意思似的。
我二弟是16岁退学的。退学的时候太小,不能拉砖,也不能到建筑队,但他雄心很大,说怎么也不能闲着。他说看看人家二然,什么能耐没有,每天上午打一筐草,下午打两筐,已经晒了两屋子干草了。从此之后,他就每天出去打草,到年底,也晒了一间屋的干草。不过,这时他对打草完全失去了兴趣,改做小买卖——拉蜂窝煤去了。
有一次我回家,偶然向二弟问起二然来,他说,二然生病死了。我心里咯噔一下,顿时就想起泛着潮红的苍白的脸。芦苇有知,会不会记起那个单薄瘦弱的小女孩呢。
小塘的南面住着兄弟俩。老二结婚了,老大当光混好多年,后来到一个富婆家当上门女婿,过了没几年回来了——不是和富婆,而是和富婆的儿女和不到一起。他岁数大了,也不再想结婚的事情,就和弟弟一起过,打算将来让侄子养老了。老大和我二弟关系挺好,冬三月他就和我二弟搭伙计,一起出去买红果,买回来批发。
这几年,红果批发不行了,他就沾糖葫芦。正月初二那天我们出村拜年,远远看到一个卖糖葫芦的,二弟说就是他。孩子们围着嚷嚷,他忙着拿糖葫芦,收钱找钱,没有看到我们,我们也没有和他说话。
摩托过去的瞬间,看到了他的脸。比以前老了,黑了。
小塘的边上,原来是有间土坯房的,那里住着一个神秘的老人,我对他没有什么记忆,只知道他是“大黑蜂”的弟弟。“大黑蜂”是个老太太,我叫她大娘。他这个弟弟据说什么都吃,连蝌蚪和癞蛤蟆都吃。他活着什么样,又是怎么死的,我都一概忘记了。等他死后,坯房也破败倒塌了。
“大黑蜂”的丈夫我叫他“园大伯”。园大伯会吹唢呐,会拉板胡,我有时就过去找他,和他拉上几段。他住在一做幽深的老屋里,没有电灯,屋里太黑就点上蜡烛。那时“大黑蜂”死了几年了,园大伯有时吹着吹着唢呐,就落下泪来,吹不下去了。他说,你大娘活着的时候我光打她了,等走了之后才觉得想他。
我也有些难受,不过还是劝他,人总要死的,多想也没有什么好处。他不哭了,静静地听我给他拉板胡。
有时他的小外甥过来叫他吃饭,他就指着堂屋说,要是我死了,你就这么安排:灵床这么摆,白蜡那么放,你们怎么跪……,他外甥很不高兴:你说得多吓人,再说我就不陪着你睡觉了!
他的女儿是我的邻居,她家不是太好过。她一直有肝病,最后发展到了肝癌。她知道病情后,就不在医院治了,回家吃中药。她身体越来越弱,脸上总是灰黄颜色,连眼珠都黄了,不过还坚持着给全家做衣服,做鞋。这些活干完了,某一天自己喝了农药,死了。
园大伯在女儿死后,头发就全白了,天天拄根棍子四处走,还唱着歌。他穿着一套老式的棉袍,见到人就哭,泪水从混浊的眼里淌到红肿的脸上。
小塘边上有一棵榆树,还有两棵柳树,都挨着路边。我曾在这柳树下见过一对男女在悄悄地说话。那时他们才18、19岁,男的性如烈火,两只豹眼;女的温柔多情,一头秀发。后来他们结婚了,有了2个孩子,平凡的日子消蚀了他们的恩爱,俩人天天吵架。
这几年,女的出去给人理发,男的在家养鸭子。听人说,现在总算安定下来,不吵了。
我离家了好多年,每次回家,都会看到小塘的变化。先是小塘水干了,砖井干涸了,芦苇消失了,后来砖井和小塘都让人填平,当了地基。小塘没有了,我想记下有关小塘的故事,连同我对家乡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