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鸡刚叫过头遍,东方泛起鱼肚白,刘天星就起了床。七十多岁的他,瞌睡也少了许多。尤其这段时间,食不甘味,夜不成寐。
他气喘吁吁地爬到村北的抱犊崮顶,背靠着那块两三人高的风动石,娴熟地擦起洋火儿,双手快速掬成一个避风的窝,点起一锅旱烟。烟气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他眯着眼睛,瞅着山根下炊烟袅袅的村子,心里却乱得像打翻了的酱菜缸,不是个滋味。
村里“星火燎原”“八一风暴”两派工作队互不相让。大队支书和大队长各自把持一拨群众,被揪斗的对象无一例外都是平时那些“刺儿头”,大队干部带头将这些不安分的群众一个个“过筛子”,要“文化”地革他们的命。
听说邻村有个五十多岁的老货平时常跟支书过不去,隔三差五地还去公社告个状,支书没少吃他的亏。现在运动来了,这货首当其冲挨整。他受不了折腾,一心寻死,工作队专人看得严,死不成。
听说下一步就轮到那些解放前的地主老财了,刘天星不禁打了个寒战。解放前自己作的孽,差不多这回要算总账,只要队长李德成去大队揭发他,大队一句话,这个年龄的自己被揪斗一回,必死无疑。
他心里七分不服,三分不甘。
不服的是,祖辈得来这份家业历尽千辛万苦,已经白白拱手于人,作下的孽也由大儿子以命相抵,不能没完没了一有运动就来折腾自己。不甘的是,得罪不起的干部和群众,随时会要自己这条老命,老亲家三嫂子出的主意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对不起先人啊。
三嫂子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李德成有个大舅哥,三合庄的,战斗英雄,因为当年在抗美援朝战场排雷时腿受过伤,走路不太利索,快四十了还没成家。人却机灵得很,是个公社干部,家里过得还不错,高不成低不就。要是把咱孙女刘嫱做个媒嫁过去,也算是桩好姻缘。都是亲戚了,以前的事,李德成只要不揭发谁还会揭发?”
刘天星听了一言不发,过了老半天才苦笑着说:“这算是和亲吗?我刘家自明朝始迁王海子涯村起,没干过这号事。”
三嫂子说:“你就是个犟筋,你干不就有了吗?这又不是明朝,和为贵。”
刘天星说:“这不是越过越倒回去了吗?老祖宗说过,明朝老朱家也都没有跟外国和亲的。这事你得容我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