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蔷薇谶语
乌程李氏有女，名冶，字季兰。
垂髫之年，执笔咏庭前蔷薇：“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
其父观诗色变，掷笔长叹：““稚子未识待嫁意，已见心海起波澜。此女诗带离经意，恐非闺阁之福。”
遂于天宝元年，送十一龄幼女入玉真观。
季兰栖于观，芒鞋素衣，琴书为伴，道号“玄机子”。
青丝委地时，手执银剪笑曰：“三千俗念委尘土，不若一卷《黄庭》真。”
卷二 苕溪诗侣
季兰性疏狂，素衣芒鞋泛舟游苕溪，焦尾琴横膝，松烟墨泼绢，与茶圣陆羽煎雪论道，同诗僧皎然酬唱松间。
某日雅集，刘长卿抱恙蹙眉，季兰执盏戏问：“闻君‘山气（疝气）日夕佳’？”举座皆笑。
长卿抚腹笑应：“然也，‘众（肿）鸟欣有托’。”
满座名士喷酒绝倒，叹其机锋如剑，雅谑似风。
皎然叹曰：“陶诗本清逸，竟作调笑谑。季兰真谪仙人也！”
卷三 八至惊世
至德年间，季兰作《八至》诗：“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此语一出，震烁江南文坛。
皎然于禅榻闻之，手中念珠忽断，喃喃道：“此偈语耶？诗谶耶？”
诗传长安，权德舆击案：“此语裂金帛，自鲍参军后三百载，未见如此裂石之音！”
权德舆于长安得诗，击碎琉璃盏：“未见此等穿云箭！”
然深闺老儒拍案怒斥：“道姑不守清虚，竟以艳词乱纲常！”
季兰但笑：“诗魄本在红尘外，何惧俗耳听惊雷？”
卷四 九重遗恨
广德二年，玄宗暮诏入宫。
季兰白发萧疏拜丹墀，天子凝眸叹息：“朕闻诗豪三十载，竟见衰鬓映残阳。”
赐号“桂树野客”，赐宴梨园。
席间见新科进士乌发朱袍，季兰抚琴悲歌：“驰心北阙随芳草，极目南山望旧峰。”
琵琶弦断处，满殿公卿掩面而泣。
卷五 泾原劫波
建中四年，泾原兵变，朱泚僭位长安，胁季兰献诗。
季兰困于乱军，不得已，献《感兴》诗于贼庭。
中有“经时未架却”旧句，朱泚抚掌称妙。
然德宗还銮，御史劾之，以“附逆”罪诏其入宫。
帝掷诗卷怒斥：“既称女中诗豪，岂不闻严巨川‘心忆明君不敢言’？” 遂命杖杀于宫墙之下。
临刑前，季兰整素袍，望终南残雪，长吟：“明月有光人有情——”
语未竟，乱棍加身，血溅丹墀。
时年五十有四，玉真观外蔷薇零落成泥。
卷五·苕溪余韵
陆羽闻噩耗，碎茶碾于顾渚山，取季兰昔年赠诗焚之：“离人无语月无声，此夜残章化雪鸣。”
皎然闭关于杼山，手抄《八至》百遍，忽见墨迹化血，掷笔泣曰：“至亲至疏，岂独夫妻？君臣之道，犹逊清溪深浅！”
后世辑《李季兰集》，仅存诗十六首。注云：“唐女冠诗，当以季兰为魁。其诗如寒潭鹤影，清极近妖，终是薄命司中人。”
皎然谓‘诗意亦荡’，实则乱世才女，以血书春秋。”
乌程故老言，每至月圆夜，玉真观残垣间犹闻吟哦声，似叹似笑，声随苕溪水，随风散入苕溪烟波。
尾评：
刘长卿誉其“女中诗豪”，高仲武叹“诗意亦荡，自鲍照以下罕有其伦”。
然《唐才子传》独记“神情潇散，善琴工律”，闭口不言紫宸溅血事。
宋儒斥其“半娼”，明人叹其“诗妖”，独元好问题诗苕溪畔：“乱世文章贱如草，犹如蔷薇带血开。”
季兰若止于玉真观中抚琴作画，或可终老苕溪；既以诗魄惊世，终成乱世祭品。
千年后，《八至》诗犹在，至亲至疏间，谁见蔷薇泪？
季兰轶事录
禅心不染：季兰慕皎然风骨，赠诗诉衷肠。皎然答曰：“天女来相试，禅心竟不起。”季兰大笑：“无妨，我自捧落花归。”
病中逢故：大历七年冬，季兰久病卧榻。忽闻故人叩门，见陆羽霜鬓苍颜，泣题：“欲语泪先垂，陶家酒冷谢客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