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芽从集市上回来,已经十点了,她还没吃早饭。西隔壁的王姐手里摇着蒲扇,坐在门口的树荫下乘凉。
“嘎吱,嘎吱——”茂芽蹬着二八大杠从王姐的西边驶来,“茂芽,大热天,好卖吗?”
茂芽满脸汗珠,只见一口白牙一张一合:“好卖,带少了呢。”
她在王姐面前停了下来,拉起衣襟在脸上擦了一把,又说道:“没用腾地儿,买菜的人一个接一个,还有人没买到。”
“下次让大永也带上一筐,和你一起卖。”
“唉,还指望他……”
茂芽推着车子朝家里走去,王姐坐在那里,望着茂芽瘦弱的身影,在烈日下,像只母猫似的,迈着大步,一步一步向前。
茂芽家的房子不少,北面四间大平房是她公婆住,院墙东侧有两间锅屋,南面四间瓦房是她和大永的。
大门虚掩着。
茂芽把车放在门口,喊了一声:“大永……”
“爸去老地方玩牌了。”他们的小儿子二子应声道。读初中的二子,趴在地席上看连环画,房顶的吊扇呜呜地,一圈圈来回转着。
“妈,买西瓜了吗?”
“就认吃!西瓜多贵,一个顶十几斤菜呢。”茂芽把装菜的筐子搬进了屋里,站在那儿,不住地用手捶着后腰,她瞅了眼二子,
“你作业写了吗?快开学啦。”
“妈,我想吃西瓜。”
“你妈,我——早饭还没呢。”
“谁让你不在集上买点吃的。”
“你小子,不知道,钱难挣?”
“我看书啦!”
茂芽双手撑在腰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轻手轻脚挪到了锅屋,打开锅盖一看,早上煮的绿豆粥一口没剩,只留下铁锅还没刷洗。
她想到婆婆的锅屋看看——刚迈进一只脚,她就转过身来,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
婆婆站在平房的堂屋门口,一只手扶在门框上,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块西瓜,“茂芽,我们都在屋里,你要找什么?”婆婆又开口了,还是那副阴阳怪气的语气,好像故意强调似的:“我们已经分家了。”
茂芽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搓来搓去:“妈,我一早去集市卖菜,早饭还没吃,我就看看。”
婆婆看着茂芽,一口一口啃着西瓜,一粒粒黑籽从她嘴里“噗、噗、噗”地蹦到了水泥地上,“哦。”就说了这么一个字。
茂芽想起房间笸箩里还有自己做的煎饼。
她一溜小跑,在笸箩里翻到了一张煎饼,又从院子里拔了一根大葱,还是吃煎饼的命啊。茂芽想着想着莫名地笑了,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茂芽坐在房间的椅子上,双手抓着煎饼卷,脑袋一甩一甩地咬着,阳光一个劲儿地照着,树上的知了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叫得没完没了。
“二子,你爷奶他们在吃西瓜——”
“关我什么事?”
“看你面子大不大。”
“我面子瘦没了——”
“你这小子。”
“帮我倒碗水。”
“我在补作业!”
“——”
茂芽咕嘟咕嘟喝了一碗温水。她顺手拿了把蒲扇,又坐到椅子上摇了起来。
门外传来忽远忽近的口哨声,仔细听——是《我得意地笑》这首歌的调子。大永迈着外八字脚,摇摇晃晃地走来。
他一看见茂芽,就扯着嗓子嚷:“你看你,都大中午了,不烧饭,坐这享轻闲。”
正说着,大永一把扯掉了白色背心,随手甩在了地上。茂芽头也没抬,瞪着那双瘦得眼窝凹陷的眼睛,盯着红砖地面,说:“大中午的,我刚吃过早饭。”
“你在集上吃的?有没带一些回来给我下酒?”
茂芽摇着蒲扇的手,突然停住了,瘦削的脸庞显出冷冷的笑:“呵——我啃的煎饼。”
大永猛地夺过蒲扇,手像发条似的一个劲摇了起来,他盯着茂芽黑得发亮的一张脸,开口就说:“那你啃好了,吃饱了,赶紧烧饭呀。”又说:“今天卖了多少钱?拿给我,到时候给老大交学费……”
“你今天又输了多少?”
“说的什么话?多晦气!”
“我给你,再让你输掉。”
大永把扇子甩到了地上,两只手在裤子口袋里掏来掏去,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在茂芽面前抖了抖,“你看,你数数,大小票子加起来整整五百。”
大永把钱往她腿上一拍,茂芽看也没看,站起身,几十张钞票从她腿上滑落,散了一地。二子像只青蛙似的,一转眼,跳了过来,蹲在地上,一张张拣了起来,嘴里还在数着。
大永伸着一根指头,指着茂芽,“连个孩子都不如。”
茂芽靠在墙上,面色越来越黑,她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一沓钞票,那是卖菜的钱,总共八十七元。她把手攥得紧紧的。
她看到,平房连廊下,几只苍蝇围着那些西瓜籽,飞来飞去,舍不得离开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