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来得子
嘉靖四十四年的冬天,松江府华亭县的陆家宅院里,一片喜气洋洋。
六十九岁的陆宗伯颤巍巍地抱着怀中那个皱巴巴的婴孩,老泪纵横。他手指哆嗦着去触碰那张小小的脸,像是怕一用力就会碰碎什么稀世珍宝。
“五十九年了。”他喃喃道,“五十九年啊……”
陆宗伯,字与吉,号平泉。他在松江一带是有名的大儒,文章道德俱为人称颂,唯独子嗣一事,像一根尖刺,深深扎在他心头几十年。早年娶妻,无出;纳妾,亦无出。年年盼,岁岁空,眼看着同窗故旧的儿孙都进了学堂,他陆家的祠堂里还是冷冷清清。
松江府的百姓们私下议论:“陆老先生这般好人,怎地老天就不开眼呢?”
也有人酸溜溜地说:“积德不够呗。”
陆宗伯听见了,不恼,只是默默去做了更多善事。修桥铺路、施粥舍药、捐资助学,但凡能想到的,他都做了。他不信佛,不信道,只信一个朴素的道理——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五十九岁那年,他几乎已经绝望了。族中长老来劝他过继一个侄子,他也点了头,过继文书都写好了,只差画押。
就在那天夜里,他的第三房妾室忽然害喜呕吐,请了郎中来一搭脉——
“是喜脉。”
陆宗伯手中的茶杯“啪”地碎在地上。
次年春末,孩子降生,是个男孩,哭声洪亮得像是要把陆家几十年的沉寂一并撕裂。陆宗伯给孩子取名陆彦章——“彦”者,有才之士;“章”者,文章华彩。他把半生的期望都压在了这个名字上。
老来得子,陆宗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原本在朝中官居要职,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品级虽不算极高,却清贵无比,是天下士子仰望的位置。可孩子出生后,他思来想去,还是递了告假的折子,要回家含饴弄孙——不,弄儿。
嘉靖皇帝批了,他便带着襁褓中的幼子,回了松江老家。
从此,平泉公每日的生活便成了这样:清晨起来读两卷书,写几行字,然后便是抱儿子。喂奶是奶娘的事,换尿布是丫鬟的事,唯独哄睡这件事,陆宗伯不许任何人插手。他把那个小小的襁褓抱在怀里,在花厅里来回踱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乡谣,一哼就是大半个时辰。
“爹——”有时陆彦章在梦里哭一声,陆宗伯的心就跟着揪一下,赶紧拍拍摇摇,直到孩子重新安静下来。
有人笑他:“平泉公一代大儒,倒像个老妈子。”
陆宗伯笑眯眯地回:“大儒也是人做的。”
他的身体也出奇地好。六七十岁的人了,饭量比年轻人还大,一顿能吃三大碗米饭,红烧肉能连吃五六块,还嗜甜——松江的桂花糕、云片糕、绿豆糕,他样样爱吃。族中晚辈来看他,他总是招呼人家吃饭,自己陪着吃,人家筷子停了,他还在添饭。
“老爷子这胃口,活到九十不费事。”厨娘私下里跟人嚼舌头。
而陆彦章也在一天天长大。五岁开蒙,七岁能诵《诗》《书》,十岁作文,虽不算神童,却也是个端端正正的好孩子。更让陆宗伯欣慰的是,儿子长大后,陆家的后院又开始热闹起来——妾室们接连生育,孙辈一个个落地,满院子都是孩子的笑声。
松江府的百姓又议论了:“瞧瞧,善有善报。陆老先生积了一辈子的德,老天爷到底没亏待他。”
陆宗伯听了,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他心里明白,有些事,不是“善报”两个字就能说清的。但他不说——有些道理,说出来反倒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