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窑那天,年轻人没有让柴景行上山。
他一个人抱着碗坯走上山路,把它放进窑膛火道正中的位置,没有用匣钵,让它直接落在耐火砖上,碗口朝上,像一粒刚刚入土的种子。他蹲在窑口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封好窑门,留好投柴孔,坐在石头上等着。
柴景行没有上山,坐在博物馆柜台后面,翻了几页旧书又合上,沏了一壶茶,喝完又续了一壶。午后,阳光从透明瓦上漏下来,把两排柜子之间的过道铺成一条金色窄路。他坐在柜台后面,没有去看时间,等阳光从过道中央移到了墙角,才站起身,锁好博物馆的门,往山上走去。
他走到窑口时,年轻人正蹲在投柴孔前面,手里握着第一把松枝,还没有点火。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
“什么时候合适?”
“风停了的时候。”年轻人说,“刚才一直有风,火会被吹偏。现在停了。”
柴景行在石头上坐下,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安静地坐着,等着风彻底停下来。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松枝不再晃动,远处的松林也安静了。
年轻人把松枝伸进投柴孔,点火。火苗舔着松针,顺着柴堆慢慢蔓延。他添柴的频率不快不慢,火势从暗红变成亮白,窑壁开始泛出暖光。烧到火色变白之后,他没有停手,继续添了一刻钟的柴,让火势保持稳定,然后放慢添柴的速度,让窑温自然回落。
“封窑吧。”柴景行说。
年轻人拿起耐火砖,开始封投柴孔。一块,两块,三块,从窑头封到窑尾。最后一个孔封住时,窑膛里的火光被挡在了砖墙后面,只剩下砖缝间漏出的暗红色细线。
他退后一步,在窑口前面坐下来。“三天后开窑。”
“三天后我来看。”
柴景行站起来,没有再多留,转身往山下走。走到山腰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年轻人还坐在窑口前面,暮色把他的轮廓染成深灰色。他坐在那里,像一件已经封好的器物,正在等着时间把他从火里取出来。
月亮升起来了,把山路的灰白色照亮了一些。他转身继续下山,步子不急,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像在一条已经走过许多次的山路上,终于学会了不必急着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