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陋的医院病房里，魏林挺着七个月大的肚子，小心翼翼地守在病床上的儿子身边。
孩子反复高烧，身子虚弱，已经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对上世纪八十年代一个普通农民唐劲来说，家庭的重担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要顾着田里的农活，那是家里最主要的收入；要安抚三岁的大女儿唐欣；还要两头奔波，照顾医院里的妻儿……他每天披星戴月，累得筋疲力尽。唐劲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倒下！此刻，他就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岳母赶来帮衬，洗衣做饭，里里外外照料，让他心里多了几分安慰。
至于自己的母亲，唐劲不敢指望。“你那儿子，我看是不行了，八成是肚子里那个克的。”这句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到了给唐峰输血的日子，魏林一反常态：“我来吧！田里的活那么重，你不能倒下！”
“绝对不行！你还有三个月就要生了，现在给小峰输血，万一出事怎么办？”唐劲果断拒绝了。
“你要是倒下了，我们娘几个怎么办？算我求你了，别担心我，我多喝些汤水，多歇歇，身子很快就能补回来！”
妻子憔悴的脸微微颤抖，她紧紧攥着丈夫的胳膊，半点不肯退让。
挣扎许久，唐劲终究犟不过她，咬着牙答应了。
万幸！唐峰终于顺利出院！唐劲和魏林喜极而泣，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也许老天也心软了，不忍心再为难这一家人。
两个月后，唐雨提前降生。
可新生命带来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新的难题迎面而来！
昏暗的屋子里，孩子们的哭声此起彼伏。唐峰的身体依然虚弱，暂时离不开母乳，而魏林的奶水不足以同时满足两个孩子。捉襟见肘的家境让他们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这天，魏林的姐姐魏池来看望妹妹。
“多喝些汤水，奶水能多一点。”魏池劝道。
“怎么喝都没用，下奶就是不够，两个孩子吃不饱，是我这个当妈的对不住他们。”
“这种情况多久了？”
“小雨一出生，奶水就不够了。”
“唐峰不吃辅食吗？”
“哎，这小子只认我的奶，别的几乎不吃；医生也说，喝奶对他更好……”
作为过来人，妹妹的处境魏池感同身受，却也想不出万全之策。这几天她索性住下，陪着母亲多搭把手。每当听见两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魏池心里就发紧。
思来想去，终于有一天，她鼓起勇气开口：“妹，姐姐有个想法，不知当不当说。”
“姐，你尽管说！”魏林一把抓住姐姐的手，像是抓住了一丝光亮。
“你也知道，我婆家隔壁的杨家老二，结婚好几年一直没孩子……如果你和唐劲同意，我帮你……去说说看。”魏池说得断断续续，她明白，这话一出口，必定戳痛妹妹的心。
魏林倒吸一口凉气，紧锁的眉头写满震惊与抗拒。她松开姐姐，低头看着怀里的唐雨，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坚定：“姐，两个孩子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再苦再难，我也绝不会放手！”
魏池一下子慌了：“好妹妹，你别生气，我就是看这俩孩子天天哭，你们也熬得苦，实在不忍心才想出这个法子。是我糊涂、是我不应该！你要不愿意，就当我没说过！”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魏池都不敢再来探望，只托人捎来些补品。
……
寒风凛冽，把大地刮得毫无生气，像是在炫耀它通天的本领。肆无忌惮，令人生畏。
唐劲和魏林苦苦硬撑，想尽一切办法下奶：问遍亲戚邻里，良方土方能用尽用——可最终还是收效甚微，两个孩子的状况，并没有好转多少。
唐峰又病了！雪上加霜！
“你们看，我就说吧，这老三就是来克老二的！依我看，还是趁早送走，别等到后悔都来不及！”
无论夫妻俩过得多难，唐劲的母亲从未真正帮过什么，只醉心于吃斋念佛，时不时还要出来说道两句！唐劲夫妇自然没有理会！
杂乱的房间里，魏林和唐劲常常手忙脚乱、灯火通明。
难道真的走投无路了吗？说好的天无绝人之路呢？
看着日渐消瘦的两个孩子，魏林心如刀绞，几乎崩溃。直到唐峰再次住院，他们终于撑不住了。
也许自己注定是个失败的母亲！生而不能养！以自己现在的能力，执意坚持，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一连多日，魏林索尽枯肠，终是叫来了姐姐......
“妹妹，你们真舍得吗？这事可不能糊涂，一步走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舍不得又能怎样？再这样下去，我怕小峰都保不住！医生也说，小雨个头明显偏小……是我把他们带到这世上受苦的。姐姐，我是不是很没用？”魏林说完，捂着脸失声痛哭。
“傻妹妹，这是什么话！走到这一步，谁又有的选呢？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魏池心疼地替妹妹擦去眼泪，轻声安慰，“你放心，杨家老二人勤快，他媳妇罗英，更是村里出了名的心善，两口子品行没得说。我们做了这么多年邻居，这点我肯定敢保证！小雨要是过去，绝对不会受半点委屈。我就住隔壁，也会时常过去照看。你和唐劲安心照顾小峰，等奶水足了，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魏池竭力宽慰妹妹，只希望能让她心里好受一点。话刚说完，自己也红了眼，抹了抹眼角。
……
杨家那边很快就谈妥了，双方还特意挑了个好日子。
离别前的那晚，魏林和唐劲轮流抱着唐雨，他们默不作声，谁也舍不得放下。唐雨睡得很安稳，小小的她哪里知道，明天等待她的是什么。枕边放着妈妈精心准备的、家里能拿得出的最好的衣服，他们希望孩子明天能穿得漂漂亮亮的，往后的日子，也能过得漂漂亮亮。
魏林的短发干枯凌乱，眼睛又红又肿，布满血丝，领口的衣裳早已被泪水浸透。
唐劲小心翼翼地轻抚女儿的脸颊。他的手太粗糙了，干裂起茧的划痕如风干的虫子布满了掌心，他担心弄疼了酣睡的孩子，便尽量轻抚她的脸颊。忽然，他抱起孩子，埋头紧贴着她的脸，低声抽泣......
这是他们陪着唐雨的最后一夜，也许，是这辈子唯一的一夜。
心底的撕扯与剧痛，早已盖过屋外寒风的肆虐。
天啊，再多给他们一点时间吧，哪怕，只是一刻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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