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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间隙】
1
夜幕低垂,亮亮房屋中介门头上的霓虹灯招牌已经开始闪烁。
再有半个小时就下班了,梅姐归拢着接待区的椅子,把玻璃桌子又擦了一遍,做着下班前的准备。
“梅姐,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一会你走时锁好门。”肖亮拿起公文包,给梅姐打了个招呼走出了店门。
肖亮是这家房屋中介公司的老板,从老家独自出来打拼,三十岁出头,撑起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在老家人的眼里是功成名就,每次回老家,亲戚朋友、左邻右舍的恭维和老爸老妈眼里的光,让在外漂泊的辛苦顿时烟消云散。
今年大环境不好,从一开年就生意惨淡,不仅越亏越多,各种各样的麻烦事一桩接着一桩,特别是客户纠纷比之前多了好几倍,最终都需要他来拍板决定,常常弄得焦头烂额。
从中午开始,他就感觉身体不舒服,大热的天,总感觉后背凉飕飕,头也开始昏昏沉沉,他以为是天热有点中暑,捏着鼻子灌了两瓶藿香正气水,竟然越来越严重,甚至坐都坐不住。
街对面的王记饸烙面馆灯火通明,食客却寥寥无几,靠窗的一张桌子坐着一位客人,店里的活计倚在柜台上打瞌睡,老板王胖子在门口梧桐树下的摇椅上四仰八叉躺着,有一搭没一搭和邻铺五金店的老金头咯嘣两句,生意都不好,净是闲时间。
肖亮走到饸烙面馆旁边的街口,拐过右边的小巷,再走几百米就是他住的小区。
“亮子,今儿个不来一碗?”
王胖子看着走近却没有停顿的肖亮,习惯性问了一句。
“亮子,看你没个精神头,不是感冒了吧?老金头也在旁边附合了一句。
“没、没事,可能昨天没休息好。”肖亮强撑着笑脸,愈发觉着后背那凉飕飕的感觉更强烈了。
他仓促应付了两句,就要转身往巷子里走,眼睛的余光下意识扫了一眼面馆临窗那桌的客人。
肖亮微微一怔,那个食客正隔着玻璃望向他,见他望过来,只是一个交错就低下头吃起面来。
肖亮确定认识这个人,却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他晃了晃昏胀的脑袋,走进小巷。面馆里,男子也迅速起身结账,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直接走向老金头的店铺。
“吃一碗面,坐了两个多小时,就是来蹭空调的!”王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彻底躺平,手里的蒲扇随手盖在脸上。
老金头一看有生意,屁颠屁颠跟着走回店里。
老金头的店铺只是一间门面,纵深很长,别看店铺有点乱,五金配件样样俱全。
男子没有理会他,黑着脸自顾自看着,老金头觉得这个顾客有点怪怪的,就没再多言,保持一米开外的距离跟在后面。
“这把刀多少钱?”男子声音沉闷,表情更是生硬冰冷。
“您看的这把是品牌砍骨刀,38元,旁边那把是普通家用的29元。”老金头觉得这个顾客有点轴,没再废话直接报价。
男子没有说话,用手指了指面前这把刀,掏出一张50面额的票子。
老金头一愣,现在都是手机支付,很少有人用现金,他接过钱,走回到柜台边,翻腾了半天。
“找您十二,两个蹦子请收好。”
男子没有吱声,收好零钱,把刀具揣进怀里,快步走了出去。
“下午总算开张了,不过,这人怪怪的。”
老金头端起手壶滋溜了一口,往椅子上一躺,王胖子冲他翻了个白眼,脸上圆嘟嘟的肥肉抖了两抖,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2
肖亮恍恍惚惚进了家门,衣服没脱鞋子没换,一头扑在沙发上,一阵天旋地转。
“熟悉的街,自己的店铺!自己这是在天上飞?”肖亮感觉自己就像小时候动画片里的阿童木,竟然可以自由自在在天上飞!
他飞落在店铺门前,阳光明媚让他心情大好,店铺里没有客人,梅姐坐在柜台上玩手机。
“梅姐好。”肖亮心情不错。
梅姐似乎是没有听到,头都没抬。
“梅姐,梅姐!”肖亮抬高声音,梅姐依然没有反应,但他能够清楚听得到梅姐手机里游戏的声音。
“梅姐你是咋回事?”他走过去,嘴里问着随手去推梅姐的肩膀。
梅姐依然没有回应,他的手竟然毫无障碍穿过梅姐的身体。
“怎么回事?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肖亮大声嘶喊着,不知道喊了多久,梅姐依然低头玩着手机,似乎视他不存在。
店铺门前,一对中年夫妻停好电动车走了进来。
梅姐快速迎了上去,职业的微笑和专业的迎客话术让人如沐春风。
肖亮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突然飞身扑向这对中年夫妻,没有想象中的碰撞,他同样毫无障碍从他们身上穿过。
“到底是怎么了?”
肖亮一头雾水之际,门外又走近一个人,“什么!这不是我吗?”肖亮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惊叫声脱口而出。
梅姐和两位顾客在沟通着,他的惊叫竟然对他们毫无影响。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肖亮走进来,给梅姐和顾客点头打招呼,他们也马上予以了回应。
那个肖亮走进来,直接坐到他办公的工位上,开电脑、保温杯泡茶、拿充电器给手机充电……完全是他日常工作的场景。
肖亮念头又起,他飞向工位上的肖亮,这次他铆足了劲,用力狠狠撞了上去。
依然没有想象中的碰撞,依然是毫无障碍从那个肖亮身上飞掠而过。
“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肖亮疯了一样嘶喊,没有人回应,他似乎是喊累了,缩在工位台式电脑上,呆愣愣望着那个肖亮。
陆续进来几波顾客又陆续离开,店里只剩肖亮和梅姐两人,对了,还有一个缩在电脑上的肖亮。
梅姐接了一个电话,很着急的样子,和工位上的肖亮说了一句就匆忙离开了。
店里的肖亮,从工位上站了起来,揉了揉脑袋,搓了搓脸颊,人似乎精神了许多。
他重新接了一杯水,刚要坐回去,门外进来一个男子,大热天竟然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很低,几乎遮住了多半张脸。
肖亮赶紧迎上前去,把男子让到接待区落座,又快速用纸杯接了一杯水。
“那2000块钱你退还是不退?”
男子没等肖亮坐下,就大声开口质问。
肖亮一愣,他仔细看了一眼男子:“是你!不是给你说过了吗?这个钱不能退。”
肖亮看清面前的男子,就是这几天其中一起纠纷的男主,来闹过几次了,非要退还2000块的中介服务费。
这笔钱不多,这么多年行业里都是这样操作的,给解释了多次,男子愣是咬着不放。
缩在电脑上的肖亮也是一愣,这不是那个面馆里的男人吗?他的怀里还揣着那把砍骨刀!
3
肖亮从电脑上飞掠过去,落在两人之间的接待桌上,他对着对面的肖亮拼命摆着手,大声嘶喊着,店里的肖亮依然一副职业话术解释着,对他的提醒一点也没感知。
男子一直在坚持自己的观点,两人语气里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突然,男子从怀里拿出砍骨刀,趁肖亮愣神之际,快速砍向他,肖亮下意识躲避,刀在脖颈上划出一道伤口,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男子手里的刀挥动着,落在肩膀、手臂上……飞落桌上的肖亮看着眼前的肖亮在血泊中痛苦挣扎的样子睚疵欲裂!
他疯狂地嘶喊!狠狠撞向男子!但毫无作用!
有人从店门口路过,听到声音看到这血腥的一幕,顿时失声惊叫!
男子受惊,停下杀戮,压低帽檐冲出门去。
店铺门前乱成一团,王胖子、金老板,看热闹的……
救护车飞驰而至,快速止血诊治后肖亮被台上车,送往医院。
肖亮飞在空中,跟着来到医院,受伤的肖亮已经送进抢救室,人已经开始神志不清。
空中的肖亮干着急,他看着医生们清理伤口、让护士联系家属、讨论伤情。
肖亮的老父亲赶了过来,看着病床上包裹着像个粽子的儿子,老人热泪纵横。
脖颈上那一刀最严重,虽未伤及动脉,但刀口位置和十厘米左右的伤口,施救手术难度极大,稍有不慎触及动脉,后果难以想象。
经过商讨,老父亲坚决要救儿子,颤巍巍从怀里拿出一个老旧的存折,医院只能刷卡,老父亲窘迫尴尬呆立当场,躺在病床上的肖亮,说不出话来,只能任由眼泪滚落。
经过医院商讨,先进行抢救,后续补缴费用,老父亲感激涕零的模样让旋立于病房屋顶的肖亮一阵心酸,躺在病床上的肖亮同样心如刀绞。
看着老父亲让人心酸的样子,肖亮心里涌起一股愤恨的怒火:他想不明白,本以为只是行业里常见的“小手段”,好多同行同事也都这么干,怎么就把自己逼到了生死边缘。
肖亮的情绪波动,导致监护仪发出刺耳的提示音,医生又开始一波紧急抢救!
“老人家,情况不容乐观,您要有心里准备,赶紧签了手术确认书……”医生尽量把话说得委婉一点,仍是把老父亲吓得一个激灵。
病床上的肖亮已经昏迷过去,飞立空中的肖亮大吼一声,随即爆裂开来,变成一个个发光的圆点,慢慢消散于虚无。
“啊!不要!”
客厅里,肖亮大叫一声,人从沙发上重重跌落到地板上,头痛欲裂的感觉随着身上的疼痛,眼前的一切和意识渐渐清晰。
这是家里的客厅,窗台前的浴缸里,那条锦鲤在慢条斯理游曳,墙壁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显示时间凌晨五点二十,窗外已经渐亮。
“我没受伤!这是一场噩梦!”
清醒过来的肖亮缓过神来,发出畅快的嘶吼!
抓起茶几上的杯子,凉透的开水灌进肚里,肖亮才彻底缓过神来。
昨天昏昏沉沉回到家,衣服没来得及脱,就倒在沙发上昏睡过去,还做了一个这么恐怖的噩梦。
“太真实了!”肖亮自言自语说着。
“不对,那个拿刀砍他的男子,就是这几天其中一起纠纷的男主。
肖亮脑海里越来越清晰,还有面馆里坐着的那个男人!就是他!那起纠纷的男主。
肖亮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让他更加烦躁。
“马上六点了,先冲个澡,然后去吃早餐。”肖亮想到这里,强制下心底的不安,走向浴室。
4
王胖子的饸烙面馆里,几张桌子已经坐满了人,肖亮走向收银台,下意识扫了一眼男子坐过的位置,此刻,那里坐着一对母女,这让他的心踏实许多。
“王哥,大碗饸烙面,加两个鸡蛋和一块豆干。”报完餐食,肖亮就近在一张餐桌坐下,不由自主又看了一眼那个位置。
吃过早餐,刚过七点,店铺九点钟才开门营业,按照往常的话应该回家再睡个回笼觉,今天,由于那个梦境,肖亮的心一直悬着,既然毫无睡意,那就去公园溜达一圈吧。
肖亮穿过一条街,人民公园北大门映入眼帘,此刻,王胖子的饸烙面馆,那个男人走进来,依旧坐在那个位置上,只是戴着一顶压低帽檐的鸭舌帽,如果肖亮此刻看到,一定会大吃一惊,这个男人的装扮和他梦境里那个挥刀砍他的男人装扮一模一样!
此刻,肖亮已经走进园中,公园晨练的人很多,这让肖亮有点诧异,仔细看去,中老年居多,一个个精神头十足。
肖亮心里的烦躁更甚,跳老年舞的、唱红歌的、跳韵律操的、练萨克斯、吹小号、还有各种直播的……没想到,现在老年人的晚年生活如此的丰富多彩。
突然间,梦境中,老父亲病床前让人心酸的一幕涌上心头,肖亮感觉自己的心堵得慌,额头竟然渗出一层冷汗,后背也早已湿透。
心里的不安和烦躁让肖亮快要发疯了,他快速避开人群,朝着荷花池奔去。
荷花池里,硕大碧绿的荷叶一个个铺满水面,一朵朵带着粉絮的莲蓬向阳而立。
肖亮坐在池边的长椅上,看着满眼的碧绿红艳,心神慢慢安稳下来。
突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肖亮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拨通的电话铃声一直响着,却无人接听,肖亮正欲挂断的时候,电话通了:“亮子,一大早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父亲的声音很轻却充满了力量。
“爸,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们了,我妈你们身体还好吧?”一股莫名的心酸和委屈涌上心头,他的声音里微微带着哭腔。
“亮子,咋滴了,出啥事了!”老父亲的声音瞬间升高。
“爸,真的没事,就是想我妈你们了。”肖亮解释着,他不想父亲误会着急。
“没事就好,不忙的话……就回来看看。”老父亲停顿了一下才把话说完,他们老两口天天挂念着儿子,也知道儿子每天很忙很不容易,能够回家看看只能等到过年那一趟。
“好,忙完这几天我就回去,回去前提前给您说。”肖亮忽然感觉自己心安定了下来。
生活很美好,父母应该和公园里的老人一样安享晚年,决不能让他们再为他操碎了心。
那个噩梦!
肖亮突然间福至心灵,一个念头涌上心头:梦境也是一种警示,决不能让那种情况发生!
他心里一下子亮堂起来:回店里找到那个男人的资料信息,给他打电话,把钱退给他。
看看时间,刚过八点钟,肖亮快速走向门店。
此刻,王胖子饸烙面馆里坐着的男人,正透过玻璃,盯着肖亮的中介所,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那个硬邦邦的家伙,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决绝。
肖亮打开门,迫不及待打开电脑。
面馆里的男人看到中介所开了门,揣进怀里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捏着帽檐,环视了一圈,走到收银台前,把一张10元票子递了过去。
王胖子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伸出肥腻腻的手接过来,放进抽屉里,又捡起一个硬币递了回去:“大碗9块,找您一块。”
男子低着头没有出声,接过硬币转身就走。
他出来到门口,站在街边点燃一根烟,狠狠抽了一口,透过烟雾缭绕,望着对面的中介所。
店铺里,肖亮快速搜索着,终于,电脑界面出现他要找的资料:男人的身份证复印件和联系方式。
他拿起手机,按照资料上的手机号码拨了出去。
街对面,男子又狠狠抽了一口,随即把烟蒂扔在地上,抬脚用力碾灭。
他裹紧衣服,抬腿就要走过来,兜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男子犹豫一下,收回欲要迈出的脚,站回街边拿出了电话。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想了想挂断了电话。
工位上,肖亮愣了一下,下意识又重拨出去。
男子刚放进口袋里手机再次响起,还是刚才那个号码。
男人慢慢把手机放在耳边才接通电话,还没等他开口,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急促的声音:“是王先生吗?我是老街亮亮房屋中介所的肖亮。”
男人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他强作镇定:“什么事?”
“王先生您好,你今天上午方便的话,麻烦过来一下,给您办理退款手续,如果您不方便的话,烦请您三天后再来,我中午要回趟老家。”肖亮在电话里诚恳说道。
男人又是一愣,过了一会才开口:“三天后再说吧,谢谢!”
工位上,肖亮一下子瘫软下来,浑身充满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愉悦感。
他又拿起的话:“爸,我上午回去,想吃我妈包的韭菜饺子。”
街对面,男人没再停留,他拐进小巷,走到垃圾桶的时候,把怀里那个硬邦邦的家伙扔了进去。
日上中天,阳光明媚,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