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一到,家里就安排我去荣昌母亲的老家“体验生活”。那个地方叫河中央,我一直很向往。初一第一学期考得不太好,尤其是英语,刚刚及格,让我去估计也有教育的意思。据说去年老三去了一趟,效果不错——晒黑了不少,人也壮实了。
母亲家里当年闹饥荒,饿死了两个,剩下的九姊妹活了下来,母亲是最小的。如今他们都在一个地方生根发芽,在当地算得上一个大族。
出发前,母亲准备了八份礼物。另外还单独给了我五块钱零用,又在衣服内衬上缝了五十块钱,嘱咐我到了之后悄悄给幺舅。
到了地方,自然是一番热闹。来了好多人,我基本上都不认识。一圈招呼打下来,我才发现自己居然还是“老辈子”——幺房出老辈子,这话真不假。后来大舅发话:干脆一家一家地吃饭,边吃边认人。今天明天先住他家,他家大娃出去打工了,空着床。
舅舅们的房子都挤在一个大院子里,长条形的,依山而建,中间一条长长的天井。大舅住在最上头,那儿原本是外公外婆的房子。后来儿女们分家立户,就顺着山势一层一层往下盖。
吃“转饭”确实吃得好,家家户户都像在打牙祭。
去幺舅家那天,中午居然有鸡。饭后,我偷偷把母亲缝在衣服里的五十块钱塞给他。幺舅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扭头对幺舅娘说:“每回都是幺姐想着我。”后来我才知道,幺舅从小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自然紧巴些。
一轮饭吃下来,人也就熟了。特别是那些小孩,才不管什么老辈子不老辈子的,凑到一起就疯。
最让我惦记的,是河边那几棵高大的龙眼树,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上挂满了龙眼,他们跟我说:“随便吃,管饱!”
爬树我在行,三下两下就上去了。摘了几颗一尝,干干的,不怎么甜。他们在地底下喊:“还差个把月才好吃!现在要选着吃——选太阳晒得最多的、最大的!”
我挑了几颗,一试,果然甜。这下停不下来了,他们在树荫底下摇着狗尾巴草等我,我就在树上吃到撑。
还想打包带回去,他们说:“不用,天天都能来,这些都是我们的。我们都吃伤了,早不稀罕了。”
回去路上,我看见一块水田里种着像编席子用的植物,问他们是什么。他们说:“茨菇啊。”
我立马脱了鞋,下田去摸。手往根上一探,果然摸到几颗——圆溜溜的,滑滑的,一揪就出来了。用水涮涮,咬一口,甜。又摸了几颗。
正高兴呢,远远有人喊起来,也不知道喊什么。我们爬起来就跑。那人一路追,追到家门口才停下。原来他也是亲戚,听说我来了,想请我去吃晚饭,追过来刚好撞上我们在偷他家的茨菇。
可能是我太疯,那些小孩被我带得也疯起来。后来母亲说,我那一个月把人家小孩都带野了,地里的活都耽误了。待了快一个月,母亲托人带话让我回去。
临走前几天,自然又是一轮打牙祭。
走的那天,是四舅家最小的女儿送我,大概十岁左右,穿着蓝衣蓝裤,干干净净的。她没去过我们家,我自然一通神吹,还欢迎他们来玩,说火车站那边好找钱。
回去后跟母亲说起这些,她听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自家几两米都不晓得,还敢请客?他们老家那边人多,一来就是一大帮,招待不起啊!再说工作哪是那么好找的,我自己到现在也就是抽机会打个零工。”
我听了,没吭声。
后来很多年,再也没去过河中央。只是偶尔想起那个地方,想起那些龙眼树、那些茨菇田、那个穿蓝衣蓝裤送我的小女孩,还有幺舅红着眼眶说的那句:“每回都是幺姐想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