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双白球鞋
“考第一名的奖品,娃。”那双雪白的球鞋,是娘起早贪黑省吃俭用整整半年才换来的——它们静卧在那里,像两团纯净的雪,照亮了土坯房的昏暗。我屏住呼吸,指尖只敢轻轻碰触那冰凉的帆布表面,生怕呼出的气弄脏了它。
第二天放牛上山,我把那双崭新的球鞋端端正正摆在窗台最中央,让它们沐浴着最充足的阳光。窗台上,娘晒的几片薄薄的菜干,成了这圣洁之地的卑微陪衬。牛儿在山坡上慢悠悠地啃着青草,我赤脚踩过碎石遍布的小路,尖锐的刺痛从脚底钻上来,却奇异地被心口那股暖流冲淡了。目光一次次越过低矮的窗棂,只要看见那两团安稳洁净的白,脚下再硌人的石子路,也仿佛踩在了云端。
夕阳熔金,我赶着牛儿回村,远远地,心就莫名地往下沉。院门敞开着,窗台上空空如也!像被人猛地掏走了心窝子,我跌跌撞撞冲进屋,灶台边、床沿下、甚至柴草堆里都疯了一样翻找——只有冰冷的泥土和粗糙的墙壁沉默着。娘从屋外进来,一眼瞥见空荡荡的窗台和我失了魂的脸。她手里拎着的半桶猪食“哐当”砸在地上,浑浊的汁水溅湿了她的裤脚,腾起一股绝望的馊味。
昏黄的油灯把两个影子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娘枯瘦的手抄起门后那根挑水的细竹杠,竹杠带着尖锐的哨音,不分青红皂白地抽打下来。火辣辣的疼痛在背上、腿上炸开。“败家子!那是娘一滴汗摔八瓣换来的啊!”她嘶吼着,声音劈裂在空气里,浑浊的眼泪混着汗水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冲出道道泥痕。我蜷缩在墙角,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嘴里弥漫,硬是一声不吭,身体缩成一块滚烫的石头,承受着这迟来的、滚烫的“奖赏”。
不知过了多久,竹杠“哐啷”一声掉在泥地上。娘像被抽掉了骨头,顺着墙壁滑坐下去,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呜咽从胸腔深处闷闷地挤出来,在死寂的屋里回旋,比刚才的竹杠更沉重地砸在我心上。
昏黄的油灯下,月光艰难地挤进低矮的窗棂,怯生生地落下来,这抹贫瘠月光努力漂洗出的微光,成了这间徒有四壁的小屋里,唯一不肯熄灭的、对洁净与美好的无声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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