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庞涓就醒了。他躺在将军帐中,听着帐外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孙膑要来了。
是他自己写信召孙膑来的。信写得很恳切,说魏王求贤若渴,说你我同窗之谊不可辜负,说魏国的大梁城里有最好的馆舍、最烈的酒、最美的舞姬。他甚至在信尾附了一句:“弟若来,吾当以兄事之,功名利禄,与弟共之。”
孙膑回信了,只有八个字:“得兄相召,敢不赴命?”
庞涓闭上眼,看见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和孙膑一起师从鬼谷子,两个人同榻而眠,同席而食,一起在山中演练阵法,一起在月下背诵兵法。孙膑比他聪明,这一点他早就知道。同样的兵书,孙膑读一遍就能说出三层意思,而他读到第三遍才能勉强抓住要领。但庞涓从不嫉妒,因为那时候的孙膑是纯粹的,纯粹的让人生不起气来。那个人谈起兵法时眼睛会发光,像小孩子拿到了心爱的玩具,全然不顾身边的同窗心里正翻涌着怎样的波澜。
后来庞涓先下山了,他在魏国从军,三年时间做到了将军。每次打了胜仗,他都想写信告诉孙膑,又怕这封信反而提醒了魏王——你庞涓还有个师兄,比你厉害多了。
功名利禄,与弟共之。他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是抖的。
孙膑到大梁那天,庞涓亲自出城三十里迎接。他在城门口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还是老样子,清瘦,微微驼背,走路的时候喜欢低着头,像是在地上寻找什么丢失的东西。
“师兄!”庞涓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去。
孙膑抬起头,笑了。那笑容干净得让庞涓心里一刺。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山中,孙膑也是这样笑的,那时候他们刚刚破解了师父摆下的一个古阵,孙膑高兴得像个孩子,拉着他的手说:“师弟,我们做到了。”
他们在大梁城里痛饮了三天。庞涓带着孙膑逛遍了整个大梁城,给他引荐魏国的权贵,带他去看魏王新修的高台。他做得比信里写的还要热络,热络到连身边的亲信都觉得有些过了。
第四天夜里,庞涓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竹简。他的手边放着两样东西,一样是魏王刚下的诏书,要他举荐一位通晓兵法的贤才;另一样是一小瓶药,是他从宫中太醫那里讨来的,据说掺在酒中能让人昏迷不醒。
他把那瓶药拿起来,放下去,又拿起来。
窗外有脚步声,是他的亲信来催了。“将军,今夜若不安排,明日孙先生就要入宫觐见了。”
庞涓的手指捏紧了那瓶药,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师父在众人面前夸奖孙膑,说此子将来必成大器;想起自己苦思冥想三天三夜才能想出的阵法,孙膑只看了一眼就说出了破法;想起临走那天,师父单独对他说的话:“你性子急,好胜心强,这是长处,也是短处。将来若遇到比你强的人,不要想着压过他,要想办法跟着他。”
师父的话是对的,但庞涓不想跟。他把药推到了一边,换了一身衣服,连夜进了宫。
第二天清晨,一队甲士冲进了孙膑的馆舍。
孙膑被从床上拖起来的时候,看见为首的那个将领,是庞涓的副手。副手的表情很僵硬,像是戴了一副面具。他宣读了庞涓签署的文书,说孙膑私通齐国,图谋不轨,依魏律当处以刖刑。
孙膑没有挣扎,没有喊冤。他只是沉默地看着那张文书,好像在辨认上面每一个字的笔画。
副手说:“孙先生,将军也很为难。但军法如山,他——”
“我知道!”孙膑的声音很平静。
刖刑之后是黥刑,他们先砍去了他的双足,然后在脸上刺了字。整个过程,孙膑一声都没有吭。行刑的狱卒后来跟人说起这件事,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那个人,从头到尾,连眉头都没怎么皱。就好像被砍掉的不是他的脚,是别人的。”
大梁城的某个角落里,庞涓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他喝了很多酒,醉得不省人事。朦胧中他听见孙膑在喊他:“师弟,师弟。”那声音忽远忽近,像从山谷里传回来的回声。
他猛地睁开眼,房间里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