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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芯之火·第十二章 心芯之火（4）
梁衡之看着何瑞华，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更深沉的表情。在那表情的最底层，有一种东西在慢慢燃烧，温度不高，但很持久，像一块被埋在地底的炭，暗红色的火光穿透了泥土和岩石，映红了整片天空。
“瑞华，我不会走的。至少现在不会。”
何瑞华猛地抬起头来。
“辞职的事，我暂时放下了。”梁衡之说，“周董给了我他的承诺。我选择相信他。不是因为我相信人性——我见过太多人性的阴暗面——是因为我相信，华夏芯已经到了一个输不起的时候。这个时候，任何一个人的意气用事，都可能毁掉所有人三年的努力。”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支马克笔，在白板上的N+1后面写下了一个新的数字：2021Q3。
那是N+1项目计划量产的时间。
“瑞华，接下来的九个月，会很苦。”
何瑞华擦干了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梁博士，我不怕苦。”
“我知道你不怕。但我怕。”梁衡之看着何瑞华那张年轻的脸，那张脸上还挂着泪痕，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和他自己二十六年前在钛半导体时的光一模一样，“我怕你们把身体熬坏了。我怕你们像我一样，六十一岁的时候，浑身都是病。我给你们定一个规矩——从今天起，每人每天最多工作十二个小时，每周至少休息一天。谁违反了规矩，谁就别想再进Fab8。”
何瑞华愣了一下。“梁博士，那您自己呢？”
“我除外。”
何瑞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他了解梁衡之——这个人是拦不住的。你只能跟在他后面跑，跑到自己也停不下来为止。
二零二一年一月，N+1良率突破百分之四十三。
二月，突破百分之五十一。
三月，突破百分之五十八。
四月的一个深夜，梁衡之在Fab 8的更衣室里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徐副总，华为海思的那位。他的声音很激动，激动到有些语无伦次：“梁博士，好消息！麒麟710A的手机，下个月就要发布了！我们在畅享系列上首发，全部用的华夏芯的芯片！”
梁衡之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钟。“徐总，恭喜。”
“不是恭喜我，是恭喜我们！梁博士，没有您，没有华夏芯，这颗芯片不可能出来。您知道吗，我在半导体行业做了三十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自豪过。因为今天，我们用自己的设备、自己的工艺、自己的工程师，做出了自己的芯片！”
挂了电话，梁衡之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看着对面墙上的那面小镜子。镜子里的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袋垂下来，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七十多岁。
他忽然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好看，甚至有些狰狞。但那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前方有一丝光亮时的笑。
二零二一年五月，华为畅享系列手机正式发布，搭载华夏芯十四纳米工艺制造的麒麟710A芯片。
发布会的当天，华夏芯的股价涨了百分之十二。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中国芯突破美国封锁”“华夏芯十四纳米量产”“梁衡之——中国芯片的救世主”。
梁衡之没有看任何报道。他在Fab 8的无尘车间里，调试N+1的第五十二组DOE参数。N+1的良率已经冲到了百分之六十七，距离量产红线百分之九十五还差二十八个点。二十八个点，按照目前的爬升速度，还需要四到五个月。也就是说，今年三季度量产的目标，有可能实现。
何瑞华冲进无尘车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他把手机举到梁衡之面前，声音因为兴奋而走调：“梁博士，您看！麒麟710A发布了！用的是我们的芯片！”
梁衡之看了一眼那条新闻，目光只停留了不到两秒钟，然后重新转向了设备的参数面板。
“瑞华，看完了。去干活。”
何瑞华的笑容僵在脸上，但随即又绽放开来。他了解梁衡之——这个人从来不看过去，只看未来。十四纳米已经是过去式了，N+1是现在进行时，而N+2——五纳米的等效工艺——已经在梁衡之的脑海里跑模型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套上无尘服，走到刻蚀机旁边，开始调整下一批实验的参数。
二零二一年六月，华夏芯的内部氛围悄然发生了变化。
蒋崇岳被任命为副董事长之后，在董事会中的影响力逐渐增大。他提出了一个新的战略方向——华夏芯应该加强与美国设备供应商的沟通，争取解除部分制裁，同时在高阶制程上采取更稳健的研发节奏，不要冒进。
这个方向与梁衡之的“全速推进、国产替代”战略存在明显分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