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
老周头蹲在檐下磨刻刀时,邮差送来张烫金请柬。他蘸着口水翻开内页,"周天明先生"四个铅字刺得眼底生疼。三十年过去,那崽子还是把漆器作坊的地址写成自己公司。
青石板洇着黄梅水汽,他摸出裤兜里的老花镜——镜腿缠着五圈生料带,去年清明儿子硬给换的树脂镜片,看东西总蒙着层青灰。就像那辆黑色轿车碾过青苔砖时,溅起的泥点子都是灰的。
【阴干】
"爸,这漆器坊..."西装革履的男人跨过脱榫的门槛,皮鞋跟卡在明朝的排水槽里。老周头没抬眼,桐油刷子在观音像衣褶间游走:"西南角有鼠患,你站东边。"
八仙桌上搁着鎏金食盒,印着儿子公司的logo。去年寄来的智能马桶还堆在库房,裹着防尘布的观音倒是坐了上去——老周头给接的排污管。
"市博物馆要征收藏品..."儿子指尖敲着生漆脱落的案几,"您那套《二十四孝》剔红屏风,开价够在新区买套电梯房。"
老漆瓮咕嘟冒泡,熬了三十年的熟漆泛出琥珀光。老周头搅动鹿角杵,搅碎一缸子晨昏:"你六岁尿过的拔步床,上月让民俗馆拉走了。"
【走刀】
子夜雨急,老周头被库房异响惊醒。三脚凳支着的老电视闪着雪,播着天明公司的上市新闻。荧蓝光影里,儿子正踮脚够梁上的樟木箱。
"找这个?"老周头晃了晃铜钥匙,箱盖弹开的尘雾惊飞了守宫。红绸布包着的状元袍露出金线,底下压着褪色的三好生奖状,再往下是捆扎齐整的刻刀——从儿子抓周握住的第一把柳叶刀,到高考后砸进天井的平口刀。
"您留着这些..."西装革履的男人突然矮成那个赤脚少年。老周头捻起最细的雀舌刀:"唐山地震那年,你娘用这把刀雕棺木,刻完最后一朵梅花才咽气。"
【揩青】
破晓时雨住,漆器坊的门板全卸了。老周头指点儿子绷生绢,苏州进的金箔铺满三进院。八十年老宅浸在暖阳里,像尊刚出土的剔红器。
"犀皮漆要裹七十二层罗纹,建水陶胎比木胎吃漆。"他握牢儿子发抖的手,刀尖在素胎上勾出梅骨,"你娘怀你时,给美院教授刻过百子图胎,刀法太峻叫人买去当古董。"
儿子腕间的江诗丹顿映着漆光,表盘秒针追不上刀尖游走。待刻到第九重瓣时,老周头忽然撒手:"该你自己走刀了。"
【磨显】
上市酒会当天,宾客们围着剔犀云纹盒惊叹。周天明松了松领带,露出腕上结痂的刀痕:"这是家父独创的七色晕金,需在寅时露水下研磨砗磲粉。"
后巷送货的侧门悄悄支开条缝。老周头蹲在汉兰达后备箱里擦刻刀,车载音响飘出儿子沙哑的致辞:"传统不是标本...是活着的血脉..."
他摸出捂热的紫砂壶,呷了口昨夜的冷茶。挡风玻璃上的挪车电话卡,终于换成"犀皮漆第五代传人"的鎏金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