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后半夜开始落的。我蹲在堂屋门槛上,听着瓦檐水线砸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像谁在敲破瓷碗——碎得人心慌。
灶膛里的余火早灭了,冷气顺着墙根往上爬,浸得后颈发凉。去年这时候,岳父还蹲在这儿,吧嗒着旱烟看雨。他的胶鞋尖沾着黄泥,裤脚卷到膝盖,见我往门外探,就笑:“崽儿,等雨小些,咱去溪里拉两块石头。”
老家的路是嵌在山缝里的。石板路被雨水泡了几辈人,滑得像涂了层油。我和岳父挑着竹筐出门时,他总把粗麻绳往自己肩上多绕两圈:“你细皮嫩肉的,压坏了肩胛骨,婆娘要骂我这当爹的。”他说这话时,额角的皱纹挤成核桃,可手上的力道却稳得很,竹筐撞着腿肚子,也不肯让我多分担半分。
那石头是给院坝垒阶沿用的。山里石头金贵,得趁雨天水涨,从河湾里捞。岳父说,涨水的石头被冲得溜光,棱角钝,砌起来经得踩。他蹲在齐膝深的水里,裤管挽到大腿根,浑浊的河水漫过膝盖,手指抠住石缝一撬,整块石头就跟着动了:“看,要找这种青冈岩的,纹路像树的年轮,压不碎。”他把石头举起来,水珠顺着石面往下淌,在阳光下闪着玉色的光。
可今年的水涨得太急。我踩着岳父去年垫的石墩子下了河,脚刚伸进水里,就被冲得踉跄。竹筐还搁在老地方,筐沿结了层青苔,摸上去滑溜溜的。对岸的枫树被雨打得东倒西歪,枝桠扫过水面,搅碎了岳父的倒影——从前他总站在这棵树下喊我,声音混着水响,像敲在铜盆上:“慢些!莫踩那块活动的!”
我咬着牙拽起块小石头,指腹蹭过石面,突然就想起岳父的手。他的手背暴着青筋,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石粉,冬天会裂开血口,却偏要在递石头给我时,用袖口擦得干干净净:“小心扎手。”他说。可现在,我攥着石头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沉,是因为这石头轻得蹊跷——哪里是青冈岩,分明是块风化的页岩,边角都碎了,硌得掌心生疼。
雨越下越密,山路上的青苔滑得像铺了层浆糊。我连拖带拽把石头弄上坡,竹筐底漏了几颗碎石子,骨碌碌滚进草丛。抬头望院坝,阶沿缺了块角,露出底下的黄土,像老人缺了牙的嘴。去年冬天,岳父咳得厉害,还坐在那石墩上监工:“等开春,咱把最后一级垒完,你婆娘回门,踩着齐整的石头,也体面些。”
风裹着雨丝灌进衣领,我打了个寒颤。忽然想起岳父走的那晚,也是这样的雨。他攥着我的手,指甲盖还是青的,话却轻得像片叶子:“往后……石头……莫再往深里捞了,河湾的石头……也老了……”我当时哭着点头,以为他只是怕累着我,如今才懂——他是知道自己要走了,怕我以后一个人,连块垫脚的石头都寻不着。
夜渐深了,雨还在敲着瓦檐。我把那几块碎石头码在阶沿缺口处,雨水顺着石缝流进来,在地上积成小滩。恍惚间又听见岳父的声音:“崽儿,石头要码紧些,不然……不然要塌的。”我伸手去摸那石头,凉得刺骨,像他临终前没说完的话,梗在喉咙里,化不成一声应答。
院外的大山在雨雾里模模糊糊,像幅没干透的画。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听见雨水渗进石缝的声音——那是岳父的声音吗?他在地下,也在这样轻轻地说:“莫慌,有石头在呢。”
可石头不会说话啊。它们只是沉默地躺着,替我记着,那个雨里弯腰的身影,那双沾着石粉的手,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要码紧些”。
雨还在落。我摸黑回屋,摸黑上床,摸黑盖上被子。黑暗里有咸涩的东西涌出来,我咬着枕头,听见自己的呜咽撞在墙上,撞出满屋子空荡荡的回响——像极了那年冬天,岳父站在空院坝里喊我:“崽儿,石头拉回来没?”

没有应答。只有雨,只有石头,只有满世界的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