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犯扑来的身影在房承业的眼中愈发放大，但他的思绪还随着杯中的茶叶一起在热气中氤氲，他想像兄长一样站起来退避，但身子就仿佛被钉在条凳上一样，动弹不得。身边的武师倒是腾的一声站了起来，就往兄弟俩身前挡去。那领头的衙役也不甘人后，多年的差役生活还是让他有了极佳的反应速度，在武师手按在柳叶钢刀柄上时，他就已经抽出了腰间佩戴的铁尺。
“俺嘞个亲娘嘞！恁俩信球，快拦着他呀，拦着他！”话未说完，高举铁尺的手就往正从他身边擦过的囚犯背后抽打而去，“嘭！嘭！”如雨点一般敲打在他身上，招招式式都向侧腰和肩头打去。房承宗看出：这正是经验老道衙役们必修之功，打击之处正好靠近肾俞、肩井两穴位，能制人四肢而不致命。此囚虽然力气惊人，显然原本深厚的内力并未散尽，但毕竟长期遭受拷打和饥饿、又兼戴着刑枷脚镣，脚步虚浮。铁尺抽打之下肾气外泄、臂力尽失，只觉得手脚酸软无力，顿时失去平衡，栽倒在火塘边，两个衙役赶紧丢了水火棍冲来，一人压着一边的肩膊，把囚犯控于地上。
“给这个鳖孙的嘴巴堵上！娘嘞，早说了不要让他摘下来，恁偏不听！信球！”衙役头头的指挥声中，挣扎的囚犯把火塘中柴炭踢得到处都是，火星四溅，他仍旧死死地盯着房氏兄弟：“别以为我不认识你，我只看过你一眼也不会忘记你的脸。会有人给我报仇的，该死的畜牲！你们全家都不得好死！姓唔唔唔唔！！……”没等他宣泄完愤怒，衙役就把一个铜制的衔枚圆筒塞入他嘴中，用绳子在后颈脖处狠狠系紧了。咒骂之词只化作喉头一声声难以辨认的低吼。
“噌！”钢刀出鞘的声音传来，随着一声暴喝“大胆！”，那位不怒自威的武师亮出了三寸刀刃的寒光以示威慑，房承宗眼看囚犯已被制服，便及时出言道；“梁师傅，不必如此。公家的犯人，自有各位当差弟兄们按公家的规矩处置，我们不便插手。暴徒既已受制，可稍安勿躁。”
辨认清楚面前一行人后，衙役头目也吃了一惊，心道“可不得了，祸惹到房大少爷头上嘞，房家在大名城恁大嘞势力，要是怪罪起来俺可担当不起！”当下收起铁尺，用尽可能标准的官腔鞠躬赔罪“房公子，实在对不住！小的看管不力，冲撞了您，多有得罪！多有得罪！”一边躬身，一边不忘招呼他的同伴“快快快把他带出去，别惊着两位公子。”“头儿，那俺们嘞晌饭…”“吃吃吃，恁就知道吃，靠恁娘嘞，快些滚出去！”在衙役头目的喝骂声中，其他衙役不敢再有怨言。那囚犯本就只是一时发难，衙役头目一番殴打之后，更是在挣扎中耗尽为数不多的体力，此刻已经如同烂泥瘫软在地，几个衙役只得手忙脚乱，把他抬了出去。见此事办妥，衙役头目复又向房承宗作揖道“小人马永福，是大名府刑房的班头，今日押解要犯前往河南，看管嘞弟兄一时疏忽，还求两位公子恕罪。”“马班头，不必如此。各位公家弟兄办事辛苦，遇上如此悍匪，更是不容易。”“是，是，两位，这厮被我们审讯多日，恐怕是失心疯了，胡言乱语。本身按规矩是不能让他张嘴嘞，俺这小兄弟吧年纪轻，说什么让他松松嘴吃口饭，就把这衔枚给他解喽。实在对不住，我回去非好好教训这驴球……这小子，嘿嘿。恁二位大人不记小人过，俺替那驴…小子多谢二位嘞恩德啦！”
房承业此时惊魂甫定，反应过来，原来那贼厮叫骂并不冲着自己兄弟二人，方才解开疑虑。想来自己虽说纨绔，但自问向来对富贵贫穷都是义字当头，并无欺男霸女之事。兄长更是府城中出名的知书达礼之人，哪里会没由头地与这囚犯有过节呢？当下也不多想，也站起来对马永福道“还得多谢马班头救命之恩，今日各位兄弟的吃食，都由我包了，聊表心意。”“啊呀，不敢当不敢当！使不得使不得呀！”马永福连连拜谢推辞，终究是在房承宗的示意下接受。承业又问：“这人是犯了甚么罪，竟要披枷戴镣如此？”
“好教二位公子知道”马永福正色解释“前几日，府城里出了一件大案。工房嘞范工书，从正月初九开始就不见踪影，俺们当时去郑老爷家里看了，那根本没有一点打斗或者遭贼的痕迹，这么一个大活人不翼而飞。刑房快班的兄弟们蹲点了几天，就发现这贼厮在郑老爷府外鬼鬼祟祟嘞瞧了好几回，周边嘞人也认出来说去年秋天开始，就老是出现在范家附近。捕快把他抓了，知府老爷说：‘严查严办！’打了几天几夜，愣是说跟他没关系。俺们也正发愁呢，唉。”
事情的来龙去脉被如此一通解释，房承业也明白了个七八分，此人被怀疑与工房经承范成远失踪有关。眼下正是卫河浚疏治理关键时刻，开春后各种工作都指着范成远这样的案牍老吏，怪不得大名知府如此重视。“只可惜”房承业心想“此人若真与此案有关，以刑房的手段绝不会一点有用的信息都审不出来，多半是为了应付知府，才不得已在此虚耗时间罢了”
“如此说来”房承业转向兄长“父亲前几日赶回大名府，难道也是因为此事？范工书与父亲从年少便有交情，又曾同窗……”“也许有关，但联系不大”房承宗直接打断了他“此事肯定是刑房经办，父亲只不过是捐官得了个修职佐郎的闲职而已。这种大案，不惊动到北直隶的布政使司或按察使司都极难，爹爹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房承业还想追问案件细节，却又被兄长截断话头“允恪，此事不是你我兄弟该多管的，公差办事有公差的规矩，你我都是一介小民，休要占用别人的时间了。店家，给各位当差的弟兄每人拿些吃食，待会与我们的一同算账。”言罢转身坐下，捻须饮茶不语。出了如此波折，衙役们自然也无心歇脚用饭，接过店家用油纸包的烧饼和一些腌蒜咸菜过后，匆匆拜谢告辞。
听着犯人身上的脚镣和贯耳铃丁零当啷的声音向南远去，房承业眺望远方，不见那几个衙役，也不见堂叔的到来，转身欲回茶棚等候，忽然瞥见在官道边上歇脚的杂役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火盆边上烤火、闲谈，有些人身上已经积了一层不薄的雪毯，不由得心生慨叹：昨日临时雇佣这些杂役脚夫时，本身说好是只做半日工的，可是看现在的状况，可能等到堂叔的车马到来也要正午时分了，到得府城宅邸还要卸货、点货……房承业轻叹一声，便去与茶棚主人说：“劳烦店家，再给外面的杂役脚夫们也送些吃食茶水。”“公子仁厚哇！”茶棚主人半是真心半是奉承地道“我这就去点点人数，就是店内现成的吃食不多，但是公子放心，我让小子去乡里再买便是，保证价格公道。”房承业点点头，又差遣两个家丁去协助清点人数和分发食物。再回到桌边时，茶水早已冷掉，茶香变成一抹苦涩。
“这案子有趣得打紧”房承业把冷茶一泼，又给自己斟了一盏尚温热的饮尽“范叔叔那么大一个活人，也没听说他长翅膀，怎就凭空地不见了呢？”“凡是这些与江湖沾边的事，你总是如此热心”房承宗给他递去半块芝麻火烧“不如你也去当个快班班头好了，也省得在外惹是生非。吃吧，好堵住你那惹祸的嘴。”“好兄长，我怎生惹祸了？”“你又不是刑房的，又不懂刑律规矩，对着那皂隶问东问西的，他若真错口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案情，将来把你卷进去，我看你也真不必读书了，闹不好我与父亲一同与你被按察使抓了去，从此落了个刑徒的下场。”
房承宗越说越是严肃，弟弟见兄长如此激动，手上掰烧饼的动作都焦躁异常，也赶忙好言相劝“好兄长，我不再过问便是了”劝了好一会，承宗也算是缓和了一些，复又是劝说夹杂着告诫“允恪，此事非同小可，为兄与你说一句掏心的话：工房经承本就是容易遭人忌恨的位置，范工书还兼带着与父亲有同窗之情，此事我们家最好是明哲保身，你要好生记着，不要多事好奇，以免引火自焚！”
“兄长今日怎如此激动？”心里的疑惑刚冒出头，未及细思，方才去清点人数的家丁掀开毡帘来报：“少爷，人数清点完了，除二位少爷外，其他武师、杂役共五十有四，都已发了晌饭和热茶。”
房承宗和梁师傅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虽又很快归于平静，但这一刹那的表情迅速被房承业捕捉，如同一颗沙子投入无波的水面。再小，也激起了一圈涟漪。他迅速转移视线向棚外望去，刚刚泼出去的那杯冷茶，已在雪地上如血痕一般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