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妹妹,像两根长在一处的藤,绕来绕去,总少不了比较。
冬天的清晨,天还没亮透,我们就开始了第一场较量——比谁起得早,谁先穿好衣服。哪怕一方只是翻了个身,另一方准会立刻睁开眼,像上了弦的发条,在被窝里摸索着穿衣服。手指冻得有点僵,动作却快得很,穿好一件就大喊:“我穿好第一件啦!”“我第二件啦!”最后谁先穿完,就会得意地喊一声“耶~”,宣告胜利。
这较量太较真,想偷偷穿好再叫对方起床都不行,晚起的那个准会嘟着嘴不高兴。有好几次,我醒得早,屏住呼吸慢慢穿,生怕动静大了吵醒她,可她警惕性越来越高,总能跟我同时爬起来,害得我又得手忙脚乱赶进度。更有意思的是,为了赢,我们有时干脆不脱衣服睡觉,大冷天的,早上是省事了,却冻得直哆嗦。现在想想,倒也不是没好处——冬天从不用闹钟,我们从不赖床。
夏天的西瓜,是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那次放学回家,看到凳子上摆着几块西瓜,我和妹妹眼睛都亮了,叔叔陪着我们一起吃,一人拿了一块。我本来想慢慢啃,细细品那甜味,可凳子上很快只剩最后一块。
“谁还想多吃一块?”叔叔问。
“我!”“我!”我们俩几乎同时开口。
“那就比赛,谁先吃完手里的,剩下的就归谁。”叔叔说。
换平时,没这诱惑,我们准会比谁吃得慢,可现在,两人二话不说,埋头猛啃。我一边嚼,一边偷瞄妹妹,看不清她吃了多少,心里急得像揣了只兔子,总觉得她快吃完了。那股较劲的劲儿推着我,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又咬一大口,直到嘴巴塞得满满的,咽不下去,差点要吐出来。
叔叔看得哈哈大笑:“就为一块西瓜,至于吗?小心撑坏了。”等我好不容易咽下去点,他又笑问:“还吃吗?吃得下?”
他的笑让我不好意思了,只好摇摇头:“不要了。”心里却懊恼得很——我明明快赢了,那战利品本该是我的。
等我慢慢吃完剩下的,才发现妹妹手里的西瓜还剩一大半。“你怎么还有这么多?我还以为你快吃完了。”
她笑着说:“我一口一口吃,咽完了再咬。”
我愣了半天,原来我太高估她的速度了,忘了她本就性子慢。
练字的时候,较量也会悄悄冒出来。我们趴在桌上,用铅笔在白纸上写,一排又一排。我瞅着她的字,觉得毫无可比性——我的字下笔轻,小小的,多秀气,这在我心里就是好看的标准。我笃定地问她:“你看,我的字是不是比你的好看很多?”
她却摇摇头:“我不觉得,我觉得我的好看点。”
我有点不高兴:“可事实就是我写得好看!”
“那是你认为的。”她说。
那时的我,听不进别的话,现在才懂,那确实只是“我认为”。
我们各执己见,争不出结果。恰巧妹妹的表哥草哥哥来了,她眼睛一亮,对我说:“让草哥哥评评,看谁的好看,敢不敢?”
我信心满满:“有什么不敢!”
她抢过我们的本子跑过去,递给他:“你说,谁的好看?是不是我的?”
我看着她为自己那“粗笨”的字争得理直气壮,又怕草哥哥跟她亲,会偏向她,心里有点发慌。可事到如今,也不想输,赶紧凑过去:“草哥哥你看,她的字是不是太粗了?”
妹妹立刻反驳:“姐姐的太小了!”
草哥哥被我们两边催着,犹豫了半天,最后挠挠头,小声说:“我也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也不想伤了谁。那时我们才明白,自己判不出的输赢,指望别人当尺子,未必能有答案。
其实姐妹间的比较,有时也挺有意思,能生出点动力。可让人郁闷的是,旁人总爱拿我们俩比——爸妈、亲戚、邻居,谁都能来说两句。
最让我受伤的,是比说话。我天生怕生,不熟的人面前就不爱开口,好多亲戚的称呼我总记不清,姨娘、姑姑、表叔……傻傻分不清楚,张不开嘴。妹妹却好像什么称呼都懂,见了人就甜甜地叫,大方得很。
我俩在一起时,每一次该打招呼的场合,都像在考验我。久而久之,他们就说我“死不讲话”“嘴不甜”“不如妹妹乖巧”。这种不由分说的比较,像根小刺,扎得我难受。年幼的我不懂辩解,只觉得不会说话是我的错,是缺点,后来索性更不爱开口了,尤其在大人面前。
家里还有个哥哥,个子不高,在我眼里却挺帅。他对我时好时坏。我小时候爱哭,一哭就停不下来,他给我起外号叫“唐爱哭”,我不喜欢这名字,却不讨厌他。
他总爱支使我:“给我捶背,捶完给你糖。”可从来没兑现过,我却傻,总信他,被骗了好几次。
但他也有认真的时候。有次我骗他:“我的手被狗咬了。”
他立刻严肃起来:“真的?”
“骗你的,是鸡。”我说。
他还皱着眉:“到底是鸡还是狗?差别很大,被狗咬了要打针的。”
他平时总爱开玩笑,这么正经地关心我,倒是少见。我只好说:“真是鸡,骗你干嘛。”
他这才松了口气。
我喜欢跟他玩,吵吵闹闹,追追打打,日子倒也热热闹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