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里，我一人一车去郭洞。说走就走的行程，没什么计划。只是前一晚住县城刷手机时看见“江南第一风水村”几个字，心里一动，第二天一早便上了路。
车沿着熟溪往南开，一路都是平整的沥青路面，双向两车道，标线清晰。窗外的景色从县城边缘的楼房慢慢过渡到田埂、池塘，再往后，低矮的青山一座接一座地靠过来，清凉也便一阵一阵地涌过来。拐过最后一个弯时，远远看见一片黑压压的树冠浮在村子上方，我知道，到地方了。
郭洞其实没有洞。名字是从“山环如郭，幽邃如洞”中来的。车子停在村口停车场，下了车就是深邃的凉意——不是空调那种凉，是树和水渗出来的凉。暑期的大太阳在外面明晃晃地晒着，但一脚踏进村子那条青石板铺就的老路，身上便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村子坐北朝南，三面环山，一面是水口。水口那里有一片风水林，叫龙山，几百年的古树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林子不让随便进，据说是从明代起就立的族规，谁砍一棵树的枝桠都要罚。几百年下来，这片林子长成了现在的样子——浓荫蔽日，鸟叫得密，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像走在地毯上。
我顺着溪边走。一条叫郭洞溪的小水沟从村中穿过，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溪上有几座小桥，最显眼的是回龙桥。
这是一座单孔石拱桥，桥身用青石砌成，拱洞的弧度很柔和，像一轮扁月扣在水面上。走到跟前，踩上桥面的青石板，石面被几百年的脚掌和风雨磨得微微下凹，边缘圆润，踩上去不滑。石缝里长了些小草，风一吹，轻轻晃。桥栏是同样质地的青石，表面有一层深绿色的苔痕，摸上去凉凉的、糙糙的。
我扶着桥栏往桥下看。溪水从拱洞下流过，水面离桥面不高，能听见水拍在桥墩上的声音，不急不缓。桥洞内侧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水线以上的石头颜色浅一些，以下的深一些，这是几百年水位涨落留下的痕迹。
桥脚边坐着几个老人，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其中一个穿白色汗衫的老大爷，看我趴在桥栏上往下看，抬了抬下巴说：“明代的桥，几百年了。我爷爷的爷爷小时候就在上面跑。”
我吃了一惊：“几百年？”
“你看那拱，没用一根钉子，全是石头对石头咬住的。”他语气平淡，像在说昨晚刚下过的雨。
我抬头看了看桥拱。石块之间的接缝细得几乎看不见，确实咬合得很紧密。几百年了，桥还是桥，人却换了一茬又一茬。
老大爷朝龙山方向努努嘴：“上面凉快。你上去走走？”
我谢过，往山上走了一段。山不高，石阶被几百年的人脚磨得发亮，边缘长了青苔，有点滑。走到半山腰一个平台，回头看村子——黑瓦白墙的老房子一片连着一片，屋脊的线条在树冠之间起伏，像一幅没装裱的水墨画。远处能看见何氏宗祠的飞檐翘角，高出所有的屋顶，稳稳地镇在那里。
下山回到村里，在一条窄巷子里看见一户人家敞着门。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的样子，手里在择豆角。她身后的堂屋里挂着一幅旧照片，黑白的，框在一个掉了漆的木相框里。我停下来看了一眼，老太太抬头笑笑：“进来坐坐？”
我谢过，但没进去，只站在门口聊了几句。她说她姓何，是村里何家的媳妇，嫁过来四十八年了。我问她这村子为什么叫“风水村”，她想了想，说：“什么风水不风水的，就是水好、树多、人少生病。我公公活到九十四，我婆婆也九十了，还在后面厨房里烧饭呢。”
她朝里屋努努嘴。厨房里果然传来很轻的切菜声，笃、笃、笃……节奏很慢。
我在村里转到下午四点多。太阳偏西，石板路被晒了一天，开始往外散热气。溪边有几个小孩在玩水，光着膀子，裤腿卷到大腿根，蹲在水里捞石头。蝉鸣从龙山那边一阵一阵地涌过来，忽高忽低，像潮水。
离开的时候又经过回龙桥。夕阳照在桥拱上，青石泛出一层暖黄色，石缝里的小草变成了金绿色。还能看到有几个老人坐在那里，但应该不是我之前看到的那些人，有人在摇扇子，有一个在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扇子垂在膝盖上，偶尔惊醒，啪嗒啪嗒再摇两下。桥下清澈的溪水哗哗地流着，水面上浮着几片不知从哪棵树上落下来的叶子，从桥洞底下钻过去，打着转，慢慢漂远。几百年，桥一直在这里，叶子来了又走，水来了又走，人来了又走。桥不动。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我不经意看了一眼后视镜。村子的轮廓在树影里若隐若现，炊烟开始从一些屋顶上冒起来，细细的，笔直的，在傍晚的空气里散得很慢很慢。
我想起那个老太太说的话——“就是水好、树多、人少生病”。或许“福运”就是这样，不是什么大富大贵，而是几百年没人砍过的那片林子、是溪水一直清澈着、是九十多岁的老人还能在厨房里给你烧一顿晚饭……
车转过弯，村子看不见了。窗外的山还是那些山，田埂还是那些田埂。但我心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说不清楚，也不急着说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