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归来
正月初一我在办公室值班,新年的晨光透过窗户,停落在我的工位上,手机叮铃铃响了起来,是老友Y的号码。听筒里传来他熟悉又带着几分乡音的嗓音,语气里藏着归乡的雀跃:“我回庐江过年了,前几天到的家,知道你们忙,第一时间没打你电话了!”算一算,他已有整整五年,没返回这片熟悉的乡土。上一回相见,还是2024年暑假,我带妻儿正好去他所在的城市武汉旅游,他刚结束海上漫长的出差,一身风尘还未散尽,便急匆匆循着地址赶到相约的地点见面,推门时额角还沾着细密的汗珠,笑容却格外真切。
Y是我初中同窗,一晃眼,我们已是三十多年的旧交。这些年,他在大城市扎根,成了一名高级工程师,我们在生活轨迹与境遇里渐渐有了差距——他穿梭于高楼写字楼,我守着家乡的烟火日常,可他依旧是当年那个朴素模样: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白衬衫,头发随意有些凌乱,没有多余的修饰,说话时依旧语速平缓,眼神坦诚。那份情谊,从未因距离与身份而生分,坐在一起时,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斟酌措辞,哪怕沉默片刻,也毫无半分隔阂,仿佛还是当年课堂上并肩而坐的少年。
我至今记得五年前的春节,他回来时给我打电话,听筒里的声音含糊不清,像含着一颗糖,吐字艰难。见面那一刻,我心头猛地一沉,脚步都顿了顿——他比记忆中骤然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那是个暖冬,但他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却依旧显得单薄,神色里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像一株经历过风雨摧残、勉强挺立的草木。我伸手去握他的手,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凉意直透心底,他的手又冰又干,指节有些僵硬,连回握的力气都显得微弱。细问才知,一年前他在中东某国出差,本就体质偏弱,再加上异国的酷热与干燥,水土不服的折磨日渐加重,某天突然突发脑梗,倒在办公室。万幸同事发现及时,送医抢救,才没有落下瘫痪的后遗症,可说话仍不利落,字句间总有些卡顿,日日不曾间断服药康复。那次回乡,一半是为了避开城市的喧嚣,安心休养,一半是念着老家的故人,想好好见一面。那一刻,望着他略显沧桑的眉眼,蓦然惊觉,岁月从不是无声无息的,它悄悄刻在我们的眼角,藏在彼此的步履里,我们竟在不知不觉中,慢慢褪去了少年意气,走向中年的沧桑。
思绪不由得飘回少年时光,那时我们一同踩着晨光上学,踏着暮色放学,并肩走在去往学校的小路上,说着无关紧要的闲话,笑声能飘出很远。每个周日,他那间不大的小屋,便是我们几个伙伴的乐园:张旧桌椅,一堆小人书,我们围坐在一起,打闹嬉戏,分享零食,空气里飘荡着无忧无虑的气息。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年,能有几位朋友,经得起岁月消磨,依旧真心相对?Y向来不善言辞,平日里话不多,可待人却一片赤诚,眼神里从没有半点虚情假意。2022年,我陷入人生的低谷,经济困顿,举步维艰,万般无奈之下,我试探着给Y打了个电话,没等我把难处说完,他便语气坚定地说:“你别着急,我来想办法。”挂了电话没多久,转账提醒便发了过来,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丝毫的犹豫,那份雪中送炭的情义,像一束光,照亮了我那段灰暗的日子,我一直妥帖地记在心里,从未忘记。
如今再见,他的气色好了太多,脸颊渐渐圆润起来,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清亮,身上裹着一件合身的羽绒服,身形挺拔了不少,说话也流畅了许多,当年那场病痛留下的痕迹,几乎已看不见。我握着他的手,指尖传来的是温热的触感,力道沉稳,那一刻,心底的欣慰像潮水般漫涌而来,连眼角都有些发热。虽然平日里各自忙碌,见面的机会愈发难得,可有些情谊,从不会因相见稀少而变淡,反而在岁月的沉淀里,一点点累积,愈发厚重、愈发珍贵,像一杯陈年老酒,越品越有滋味。
人生忽如寄,岁月催人老,所幸旧友仍在,初心未改,那份跨越三十年的情谊,依旧在岁月里,静静流淌,温暖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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