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碗没有下山。年轻人把它放在窑口旁边的石台上,用一块棉布盖着,每天上山看一次,揭开布看一看,又盖回去。他没有擦它,没有碰它,只是在旁边蹲一会儿,然后下山。
第五天,柴景行上山时,看见棉布还盖着,年轻人蹲在石台旁边,手里没有拿任何工具。
“它怎么样了?”
年轻人揭开棉布,把碗端起来。釉面比刚出窑时沉了一些,像一个人刚刚放下了一件搁置已久的心事,气息还带着旧痕,但已经缓缓铺平。柴景行接过去看了看,又还给他。“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它带下山?”
“等我确认它不会再变了。”
“釉面会一直变。放得越久,沉得越深。”
年轻人把碗放回石台,重新盖好。“那我就在山上多放一段时间,等它不动了,再决定把它放在哪里。”柴景行没有接话。他在石台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碗的方向,然后转身下山。走到山脚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年轻人还蹲在石台前面,像一个正在等水面完全平静下来的人,手里没有渔线,只有一截沉在水底的耐心。
又过了几天,年轻人终于把碗带下了山。他没有走进博物馆,而是端着它走进工坊,把它放在靠窗的架子上,碗口朝上,让光落进碗里。他在架子前站了一会儿,调整了一下碗的角度,让光线从正上方落进碗心,然后转身退到门口,远远地看了一会儿。
傍晚,宋晚棠路过工坊门口,看见那只碗,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釉色还浅,但气息已经沉下去了。”
年轻人站在门口。“我想把它放在这里放一阵。等它再沉一些,再考虑把它放在哪里。”
宋晚棠没有多问,转身走了。路过博物馆门口时,她停了一步,侧过头朝门缝里看了一眼——夜灯已经亮了,光落在侧柜的玻璃上,把周远那只素面碗的轮廓照得柔和。她没有敲门,继续走回了自己的工坊。
柴景行坐在柜台后面,听见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远。他没有抬头,继续翻着那本已经翻过很多遍的旧书。窗外暮色渐深,槐树的影子在风里缓缓摇动,像一张正在被反复修改的草稿,不知道还要经过多少次覆写,才能定稿成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