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碧山烟雨

从碧阳镇五里村的桃林出来,车子往碧山开。一路上,雨时断时续,细得像雾。我还在想,一个开在村子里的书店,能有多大的看头?可到了才知道,碧山的好,恰恰在书局之外。

车子停在村口。没有售票处,没有停车场,只有一块不起眼的牌子,写着“碧山村”三个字。雨丝细细的,落在牌子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进碧山时最显眼的便是那座极具徽州古建神韵的云门塔。当地人习惯叫它碧山宝塔,也有称三都宝塔的,碧山古时属三都,便得了这个名字。塔在碧山南麓、漳河西岸的田野间,清乾隆年间建的,算来已有两百多个年头。远望去,如笔立于田野之间,素雅秀丽。历经风雨,塔身略显斑驳,但更显历史沉淀。

塔下是一片金黄的油菜花海,细雨里,那金黄反倒更润了,灰白的塔被雨雾衬得柔和了几分。古塔就那样站着,不言不语,与黛瓦白墙的村子相望,看了一年又一年。

绕过村口的小超市,拐进一条铺着青石板的窄巷。雨还在下,细细的,青石板被淋得发亮,映着天光,润润的。路两旁是老房子,粉墙黛瓦,静静的。这时候正是晌午,却因着雨,天色暗暗的,巷子里也暗暗的。

中午在村里吃饭,没有找什么馆子,就在一户农家坐下。女主人问吃什么,我说随便。她说那就给你下一碗馄饨吧。坐在院子里吃,雨后的空气润润的,狗趴在旁边打盹。

吃完饭,继续往里逛,两旁散落着各种店铺,有卖竹编的,有做草木染的,有酿碧山精酿的,门面都小小的,不招摇,安安静静地开在巷子两边,像是不急着做生意,只等着有缘人推门进来。

碧山是静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这就是碧山,没有什么宏村的喧闹,没有西递的繁华,只有日子本来的样子,慢慢地过着。

转过一个弯,粉墙黛瓦的碧山书局便静静立在眼前。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竖排“碧山书局”四字,简简单单,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门楣上的砖雕还在,但爬满了藤蔓,青灰与翠绿交织在一起。

走进碧山书局。这家书店由清代嘉庆年间的汪氏家祠“启泰堂”改建而成,保留了徽派古建的白墙黑瓦、马头墙与木雕三绝。它是南京先锋书店的首家乡村分店,藏在徽州古村落里。中央一个四方天井是书局的灵魂所在,仿佛将天地纳入书中。雨从天上漏下来,汇成细细的水流,沿着石板缝慢慢地淌。一楼阅读区,青石地面、木柱书架,摆满了书,主打安徽建筑、徽州文化、乡土文学与经典著作。旁设咖啡区,点上一杯现磨咖啡,伴着雨打天井的滴答声读书,是许多人梦中的慢生活。

沿着楼梯上二楼,楼梯是木头的,窄窄的,有些陡。二楼比一楼安静,几位客人占着一角,喝着咖啡。窗边外景阅读角几名女子在拍照,轻声细语的。我点了一杯,捧着,不喝,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是碧山的屋顶,一片一片的黑瓦,被雨洗得乌亮。那些马头墙高高地挑着,层层叠叠地铺开去,墙头的瓦当滴着水,一滴,又一滴,不紧不慢的。远处的田野笼在雨雾里,绿得模模糊糊的。云门塔的轮廓在雨幕里清晰可见,灰白的塔身和远处黛色的山峦叠在一起,静静地望着这村子。

我就这么坐着,看着。雨声细细密密的,落在瓦上,落在天井里,落在心里。那一刻,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便觉得满心都是安宁。

从书局出来,雨小了,只剩些零星的雨丝,沾衣不湿。又在村里走,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碧山村的好,得用慢去换。

沿着巷子走,忽然听见一阵筝声,叮叮咚咚的,从巷子深处飘出来。那声音不响,却清清亮亮的,在窄巷里回荡着,把雨后的静谧衬得更深了。循着声音走过去,看见一间小小的店铺,挂着一块牌子,写着“非遗缠花”几个字。只见一个女子坐在案前,正低头弹着古筝。站了片刻,转身继续往前走。那筝声还在身后响着,渐渐地远了,淡了。

碧山的店铺,牛圈、猪栏小酒馆、阿卜糖水、有点东西……这些店名字起得随性,却都带着股骨子里的文艺气。满眼是店主的心思,旧木桌、手写菜单、角落里安静转着的黑胶唱片,连灯光都调得刚好,暖黄里透着慵懒。

转过一个弯,便是碧山工销社,原址是六十年代的供销社,如今改造成了一个文创空间。走进去,迎面是那种老式的玻璃柜台,柜台上摆着各种手工艺品,有竹编的篮子,有草木染的布,有当地产的碧山精酿。

从工销社出来,没走几步,便见街边一幢白墙黛瓦的老宅子,门口用粉色的花扎成了一道拱门,旁边立着一对新人的婚纱照。碧山是静的,可今天,这户人家是喧腾的、欢喜的。那粉色的花拱门立在巷子里,像是这古老村落里开出的一朵新鲜的花。

走着走着,看见一座老宅,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碧山美术馆”几个字。门是关着的,想来是来得不巧。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便转身继续往前走。

出村没有原路返回,而是顺着村外另一条路往停车的地方走。这条路环着村子,绕一个大弯,又回到村口的方向。我向油菜花海中云门塔的方向走去,回望碧山村,静静地卧在山脚下,那些粉墙黛瓦的房子挨挨挤挤的,瓦是湿的,墙也是湿的,泛着柔和的光。

村子背后的山,云雾一缕一缕地缠在山间,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皴出来的一般。村子就在那山脚下,安安静静的,像是被那山揽在怀里。

走到离塔不远的路上站住了,古塔立在田野中,瘦瘦的,高高的,塔身被雨洗得干干净净,在青山的背景上衬得格外分明。

塔下花海深处,一头黄牛正安静地吃草,低着头,不紧不慢的。它也不看塔,也不看人,只顾着脚下的青草。在这幅水墨画里,塔是落款,它是留白。

我站在路上,看了很久。来的时候,是从村口进去的,看见的是碧山的门脸,那座塔,那片田,那条窄巷。走的时候,从另一条路出来,看见的是碧山的背影,山抱着村,云绕着山,塔立在中间。一个是初见,一个是告别,竟是这样不同的光景。

转过身,再走几十步,就是停车的地方了。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碧山还在那里,静静的,浅浅的,不争不抢地卧着。那些云雾还在山间,缓缓地动着,像是舍不得散。云门塔还立在那里,瘦瘦的,高高的,像是替这村子,向远方的人招手。

来的时候,碧山村是一个名字;走的时候,它成了心里的一块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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