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煎饼果子与骨灰盒
苏晚宁是被一滴油烫醒的。
确切地说,是被她妈苏姨的煎饼鏊子上溅起的热油,啪地砸在了左手手背上。六月末的凌晨四点半,邯郸老城区"苏记早餐"的蓝铁皮推车旁,空气里裹着葱花、鸡蛋和柴油混合的气味——这是她从十四岁起就闻惯了的味道。
也是她前世闻到最后一口之前,闻到的味道。
记忆像滚烫的豆浆在脑子里翻涌——
高考完那个夏天,她骑电动车给陆砚辞送复习资料,雨天路滑,货车盲区,一蓬红。
然后就没了。
苏晚宁猛地低头看自己的手。没绷带。没血。 手掌上还沾着面糊,指甲缝里嵌着葱花末,十五岁的薄茧都在。她抬头看推车旁挂的旧日历——2016年6月28日。高考出分前三天。
她活着。她回到了十五岁。
"晚宁?发啥愣呢,刷酱!"苏姨拍她胳膊,"七中那帮小孩今天领答题卡,早点出摊。"
苏晚宁接过刷子,黄豆酱在鏊子上画出一道温热的弧。她没哭,也没失控地抱住她妈——前世她花了太多时间在不该花的人身上,这辈子,每一秒都得用在刀刃上。
陆砚辞。
这三个字冒出来的时候,她手上的动作顿了半拍,黄豆酱差点刷出鏊子边缘。
前世的陆砚辞——七中校草,年级第一,学生会主席,父亲是城建局的,母亲开连锁美容院。她从高一开始就追他,送早餐送了整整三年,帮他抄错题本、替他排队买午饭、在他和别的女生传绯闻时假装看不见。他说"别在教室等我,被人看见不好",她就站在楼梯拐角;他说"我妈不喜欢我家旁边开早餐摊的,你懂的",她就学会在校服袖口里藏围裙绳。
高三最后一个晚自习,他在走廊堵住她,给了她一张拍立得——两个人都没有笑,她后来把那张照片夹在语文课本扉页里,夹了七年。
直到他保送京大、家里安排的千金小姐从英国回来,一条微信:"我们不合适,你别再联系我了。"
她回了句"好",然后把那本语文课本扔进了出租屋的垃圾桶。
再后来她咬牙复读考去北京,在国贸附近租了间暗厨暗卫的隔断,做行政、做运营、做一切能做的,攒了五年钱开了一家小小的短视频内容工作室——宁味传媒,做美食垂类,做得刚有起色,一场暴雨天的车祸把什么都浇灭了。
苏晚宁把刷酱的力道压了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终于想通的那种笑。
——这辈子,恋爱?狗都不谈。
第二章 · 校草的矿泉水瓶
七中门口,出摊第一天就碰上了。
其实不算"碰上"。七中就在苏晚宁家两条街外,她每天这个时间推车过去,陆砚辞每天这个时间踩着限量款Nike从家属院出来去学校补自习——这是她重复了两辈子的动线。
但这一世,她提前把推车挪了个位置,从校门口正对面挪到了巷口的梧桐树下。不在他必经之路的正中间,偏了大概四米。
四米,刚好够不被注意到。
至少她以为是这样。
"苏晚宁。"
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紧不慢的,带着那种她曾经觉得"清冷矜贵到骨子里"的质感。陆砚辞穿着白色短袖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校徽别在胸口,头发被晨光镀了层浅金色边缘。他单手拎着一个透明文件袋,另一只手拨着个矿泉水瓶——冰的,瓶壁全是水珠。
苏晚宁没抬头,镘子翻了煎饼,面香扑鼻。
"你换位置了?"他微挑眉,语气像在陈述一件有趣的观察,"以前你都在那棵大槐树底下。"
"槐树那边城管贴条。"苏晚宁语气平得像鏊子面,"要什么?韭菜的还是白菜的?"
陆砚辞顿了一拍。
在前世这条时间线上,此刻他应该说"老规矩加双蛋",然后趁她忙碌时靠过来,把一瓶冰矿泉水搁在推车边上——"天热,你手裂口子了"——说得像施舍,她会高兴半天。
但今天苏晚宁甚至没看他那瓶水。
她拍拍煎饼边角,利落地折进纸袋,插上竹签,挂秤上:"六块。扫码还是现金?"
陆砚辞盯着她。
苏晚宁的刘海比上学期短了点,碎碎地盖住额角,左耳后面有一颗小痣他从来没注意过(因为他从来没站这么侧的角度看过她)。她脸上没有以往那种"看到他来眼睛亮一下又赶紧压下去"的雀跃,也没有那种下意识抿唇忍笑的讨好弧度。
就是——营业中的表情。
"……扫。"陆砚辞把手机二维码界面递过去,付款声"叮"地响了之后,他没有立刻走。
"你手。"他忽然说。
苏晚宁正翻下一个饼。
"昨天烫的。"她瞥自己手背那道浅红印子,"没事。"
陆砚辞从口袋里摸出一管药膏——曼秀雷敦薄荷的,他随身带的那种,拧开盖子,伸手要拉她手腕。
苏晚宁往后撤了一步,镘子柄轻轻一横,隔在他手和她手腕之间。
动作很小,力度很轻,但意图明确——别碰。
"谢谢,我自己有芦荟胶。"她下巴朝推车下层铁盒努了努,"你赶紧进去吧,要打铃了。"
陆砚辞拿着药膏的手悬在空中。
他第一次觉得,苏晚宁的睫毛投下来的阴影,竟然是冷的。
"……行。"他把药膏放回口袋,拧上瓶盖,走了两步又回头,"分数出来那天,我请你吃饭。老地方。"
苏晚宁头也没抬:
"哪个老地方?我搬了。再说,我高考完就决定一件事——这暑假不给人跑腿了。"
陆砚辞走远了。
苏晚宁低头,把镘子翻了个面。
鏊子上的煎饼滋滋响,油香很烫。
她的手在抖。
但只有一秒。
然后她把那管薄荷药膏的气味从鼻腔里排出去,像排一段过期代码,干净利落。
——水泥封心。口号喊得响,实操起来,也就……第一关。
第三章 · 信息差的第一桶金
苏晚宁前世做过五年短视频运营,摸透了2018-2023每一个风口节点。
但2016年的她,手里只有三百块私房钱和一个早餐摊。
第一桶金计划:绿豆冰沙。
七月邯郸,三十八度起步。七中补完自习出来的学生热得像蒸笼里的虾,校门口小卖部的冰棒两块五一枝,她用苏姨进货渠道的绿豆+白糖+老式刨冰机,调了个"苏记手捣薄荷绿豆冰沙"——三块钱一杯,装在透明外卖杯里,杯壁一层天然冰碴,薄荷叶是她从巷口野地里摘的。
第一天卖了十七杯。第二天四十一杯。第三天,她让苏姨看摊,自己跑去跟对面文具店老板娘商量:能不能在她店门口支个小冰柜,利润对半。
文具店老板娘姓崔,四十多岁,精得像杆秤:"你个小丫头片子,凭啥我对半分你?"
苏晚宁把账本翻开给她看——昨天下午四点到六点,纯流水一百二十三块,成本十二块绿豆+八块冰+七块砂糖+三块的薄荷≈三十。利润率七成。
"不叫对半。"苏晚宁说,"你出插座和冰柜占位,我出配方和人工。你六我四。"
崔老板娘眯眼看了她一会儿,伸出手:"试试看。亏了我扣你押金。"
一周后,冰沙日均流水破四百。
苏晚宁用这笔钱干了第二件事:去旧货市场淘了两台二手智能手机(一台给苏姨接单用,一台自己留着),注册了微信公众号,名字就叫「苏记宵夜计划」——因为她的终极目标根本不是冰沙,而是外卖平台上还没有人认真做的深夜小吃档口。
前世她吃过这个信息差的红利。今生她要从源头把它攥牢。
与此同时——
陆砚辞查分了。672。京大稳进。
他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成绩单截图加一杯手磨咖啡,定位在某精品酒店露天座。底下一片"砚辞牛逼""学长带带我"的彩虹屁。
苏晚宁划过去的时候,屏幕光照着她的脸。凌晨一点,她蹲在出租屋窄阳台上,膝盖上摊着账本和进货清单,旁边架着那台二手手机在刷同城帖吧——有人在问"七中门口那个绿豆冰沙的摊子明天还出吗?求定位"。
她嘴角动了动。
没有点赞。没有评论。没有哪怕多看一眼那条朋友圈。
她长按陆砚辞的头像——「消息免打扰」已经开着了。这次她多按了一步。
「删除联系人」。
弹出框:「将从你的联系人列表中移除,并清空聊天记录。」
苏晚宁拇指按下去。
"叮。"
干干净净。
手机通讯录里那串以"L"开头、备注名"☀砚辞❤"的粉色爱心emoji,连同三年的早安晚安、送餐记录和"在忙""嗯""知道了""你别来了"——一并灰飞烟灭。
苏晚宁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头看了一眼天。
老城区夜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几颗星。远处有夜市收摊的吆喝声,楼下棋牌室的麻将声脆亮。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账本下一行写下:
7月12日:净利累计 ¥3,847。目标:暑假结束破3万→租档口→秋季开外卖档口。不恋爱。不回头。
笔尖顿了顿。她在页脚画了个简笔画的狗,打了个叉。
第四章 · 转角遇到的不是爱,是程望津
真正的变量,从来不在计划表里。
八月三号,傍晚。苏晚宁推着空推车从七中收摊回来,拐进民主巷。巷子窄,两侧砖墙爬着枯萎的凌霄花,路灯坏了一半。她正低头盘明天要不要进点杨梅做冰饮,前面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人从巷侧矮墙翻下来,落地踉跄,手臂蹭到墙上,蹭掉一块皮。
苏晚宁刹车。
那人站直了,抬头。
路灯残缺的那一半刚好照不到他的脸,但轮廓很深——不是陆砚辞那种精雕细琢的"校草好看",而是更像……一把没出鞘的刀。黑色T恤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右腕缠着一圈黑色护腕,指节上有新鲜的擦伤。
"……你谁家的孩子,走夜路不看人?"苏晚宁先把推车横在身前,语气警惕但不慌——前世在国贸加班到凌晨两点走暗路练出来的镇定。
那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被当成"谁家的孩子"。
"抱歉。"他声音偏低,朝后看了一眼墙那边的别墅区方向,有什么引擎熄火的声音远远传来。"……推车借过一下?"
苏晚宁没让。她从推车下层摸出半瓶矿泉水——就是那种大瓶装的、给冰沙备用的,递过去。
"胳膊蹭破了,冲一下。你家大人呢?"
他看着那只递过来的瓶子,表情有一种极其短暂的、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别人递来的东西"的空白。然后他接过水,倒了一点冲伤口,水顺着小臂淌下来,混着巷子地面的灰,像稀释的墨水。
"……自己住。"他说,把水还她,"谢了。"
苏晚宁"嗯"了一声,推车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从口袋里摸出一管东西丢回去——正是白天她没接的那管曼秀雷敦。
"薄荷的,擦擦不疼。别浪费。"
她推车轱辘碾过碎石,背影很快融进巷口的光里。
那人低头看着掌心那管小牙膏似的软管,盖子还被她旋开又旋紧了,严丝合缝。
他忽然笑了。很短,很轻,像巷子里夜风吹了一下就没了。
……
苏晚宁当晚记账时,在"杂项支出"下面写了行莫名其妙的:
薄荷膏(赠)-¥0。但收了个不明人士的笑脸一枚。作废。
写完她自己看到了"笑脸"俩字,耳根一热,把整行狠狠划掉了。
第五章 · 校草的火葬场,从一根鞋带开始
开学前最后一次七中返校领录取通知书。
苏晚宁本来不想去的。但她得去教务处办贫困生助学贷的补充材料——这事前世拖到九月差点黄了,今生她要在所有人想起之前搞定。
领完材料从行政楼出来,迎面撞上的就是陆砚辞的圈子。
他身边围着三四个人,其中那个穿奶白连衣裙的女孩是新面孔——后来苏晚宁才知道是林家从英国回来的女儿林窈,目前在本市国际部挂名,也就是前世取代她位置的那个人。
陆砚辞看到苏晚宁的瞬间,表情有一个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调整:从社交式微笑切换成……某种他以为自己独有的、"你终于来了"的笃定。
"苏晚宁。"他走过来,很自然地要拿她怀里的文件袋帮她拎,"怎么自己跑行政楼,没人陪?"
苏晚宁把文件袋换到另一侧胳膊肘夹好,避开他的手。
"跑个手续,又不是逛商场。"
"我车在外面。"陆砚辞的语气带上了一点前世从未有过的"主动",像是特意在林窈面前表演某种掌控力,"送你回去。"
苏晚宁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种目光——不是恨,不是怨,甚至不是冷淡。而是一种你在菜市场核对价签时的评估感。
"不用。"她说,"我推车停在车棚,走两步的事。你……"她的视线越过他肩膀,在林窈身上停了零点三秒,"忙着招待客人呢。"
陆砚辞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是慌。一种他从来没在自己表情管理手册里备案过的东西。
"苏晚宁。"他压低声音,"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她甚至笑了笑,礼貌得像银行柜台,"陆砚辞,你是不是以为,所有人都得等你什么时候'有空了'才能继续活?"
她弯腰从车棚取出推车——那辆蓝铁皮的、漆皮翘了边的旧推车,把手上缠的防滑胶带是前两天她自己用红胶带缠的,在八月阳光下红得像一道宣言。
她推车走过去时,陆砚辞不知怎么动了一步,恰好挡住去路。
苏晚宁停住。
两个人之间大概四十公分。这个距离前世她梦过无数次,只不过每次梦里她都在踮脚、在看他脸色、在等他先开口。
这次她低头看了看地面。
"你鞋带散了。"
陆砚辞下意识低头——
苏晚宁借他低头的那两秒,推车从他侧面空隙稳稳滑过去了。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留。
……
后来苏晚宁从校内论坛(其实就是贴吧镜像)看到有人发帖:
【扒】今天返校有人看到了吗?陆砚辞在车棚那儿追了个女生出来,鞋带散了都没弯腰系就跟着人家走了两条街,最后被人家——推早餐车——给甩了???
1L:谁的早餐车这么大排面
2L:七中门口那个绿豆冰沙的!!苏记!!那姑娘不是追了陆砚辞三年吗??
3L:追三年怎么了,人姑娘今年摊位换了位置、微信也删了、朋友圈屏蔽了,陆少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VIP了呗😏
27L:不是我说,苏晚宁这波是真飒。当年陆砚辞让她站楼梯拐角等他,她真站。现在倒好,连屑都不给弹一个。
苏晚宁看到27L那句,咬着筷子差点把冰沙吸管笑喷出来。
但笑完,安静了几秒。
她把手机扣在摊面上,看着傍晚的天光从橘红沉到靛蓝。
——他鞋带确实是散的。她看见了,但没提醒第二次。
不是残忍。
是终于学会了:别人的鞋带,散了就散着。你弯腰系了那么多次,脚长在他身上,疼又不疼在你心上。
第六章 · 隐形富豪的追人方式
八月十五。中元节前后,邯郸暑气开始有了松动的迹象。
苏晚宁的"苏记宵夜计划"已经从冰沙迭代到了夜间外卖档口试运营——借崔老板娘文具店半间后屋,每晚七点到十一点,接周边三个小区的微信群订单:酱拌凉面、冰粉、卤藕片,苏姨掌灶,苏晚宁跑配送和数据。
今晚单子爆了。
苏晚宁第三次跨上电动车准备送最后一趟——幸福苑3栋1902——保温箱里两盒冰粉一盒凉面,她看地址嘀咕了句"这小区物业费比我月租都贵"。
敲开门。
开门的不是业主,是管家模样的中年女人,接过餐盘时客气得过分:"苏小姐辛苦了,程先生在阳台,自己进去就行。"
"……?哪位程先生?"
"就是……"管家欲言又止,往屋里让了让,"您先进来,空调凉快。"
苏晚宁没进。她把保温箱搁在玄关石台上,抽出发票准备递——
"放那儿就行。"
声音从阳台落地窗那边传来。
那个人。
红T恤,袖口卷到肘弯,脚踩一双人字拖(还是那种很贵的哑光皮款),半边脸被阳台盆栽的阴影切着——就是巷子里翻墙那位的"不明人士"。
苏晚宁的瞳孔缩了零点五毫米。
"……你。"
"嗯。"程望津靠在玻璃栏杆上,手里一本书——米兰·昆德拉,封面朝上——指节上的擦伤已经结了浅咖色痂。他看了眼玄关的她,又看了眼保温箱上贴的「苏记」手写贴纸,嘴角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冰粉没化吧?"
苏晚宁把发票拍在石台上:"你叫的外卖?"
"嗯。管家说巷口那家凉面不错,搜到微信了。备注写'不要桂花碎,她对桂花过敏'——但你上次自己加了桂花碎碎末,我猜你忘了自己不讨厌。"
苏晚宁:"……你谁?"
"程望津。"他把书放下,从室内拖鞋架旁踢了双女士拖鞋过来——浅蓝色,码数看起来是37/38,新的,鞋面上还贴着商场防盗扣标价牌没撕,"凑合穿。地板凉。"
"我问的是你谁家的?"
"我家的。"他下巴朝这整层190平露台户型一扫,"独居。偶尔管家风转过来替我挡应酬。我妈是做餐饮供应链的——就是你进货那家'鑫源调味'的二股东。"
苏晚宁脑子飞速转了三圈。
鑫源调味——邯郸南部最大的餐饮调料批发商。苏记进货那家。她上个月为了砍价,还跟一个小老板娘软磨硬泡了半小时,人家最后松口"看你小姑娘实在,给你按一级经销价走"——
那个"小老板娘",是程望津的姨妈。
苏晚宁缓缓闭了一下眼。
"……所以你上次在巷子里——"
"翻墙是去后院仓库看库存对账,不是逃债。"程望津回到沙发边坐下,拿起冰粉勺,"你薄荷膏我用了,管用。欠你一支。下次给你带进口的。"
苏晚宁没动那双拖鞋。她弯腰提起保温箱空架,挎好肩带,退到门口。
"外卖送到。五星好评就行,不消费你家的鞋。"
手刚碰到门把——
"苏晚宁。"
她停住。
程望津的声音在身后,没有了刚才那种"一切尽在掌控"的松弛,变得很低,像退了火的金属:
"你前世——我是说,你以前……是不是追过一个男的追得挺累的?"
苏晚宁手指在门把上收紧了。
"你调查我?"
"不需要调查。"他舀了一口冰粉,语气平的,像在说天气,"七中谁不知道。我初中在七中隔壁的十七中,你推车经过那条路的时候——我在楼上看着。后来我转去寄宿了。再回来到处找你家摊子……"他顿了顿,把"找"这个词吞回去,换了个更轻的:
"你搬了位置。我找了两星期。"
苏晚宁靠在门板上,没回头。
沉默大概五秒。
"……你加了桂花碎?"
"嗯。上次你手蹭到曼秀雷敦盖子的时候,指甲缝里还有桂花碎屑的味道。猜你其实不讨厌。"
"……变态。"苏晚宁拉开门,走了。
但走到电梯口,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
帆布鞋里闷了一整天,袜底磨薄了,左脚那只鞋带确实散着,搭在地上像一条投降的白旗。
她弯腰,自己系了。
电梯镜面映出她的脸:嘴角是往下压的,但眼睛里有一小块光在跳。
不是心动。
是气。
……主要是气自己居然没能在他面前绷住那张"营业中"的脸。
第七章 · 追妻火葬场的正确打开方式
陆砚辞最后的体面,在八月二十号碎得彻彻底底。
起因是苏晚宁的"苏记宵夜"微信群发了一条通知:
🎉苏记试运营收官啦!感谢三百多位邻居老爷们的胃~最后三天特供:手搓冰粉+秘制蒜蓉凉面,每晚限量50份,先到先得!下学期我可能要去省会读大学啦👋 大家珍重!
最后一句——"可能要去省会读大学"——像一颗闪光弹砸进了陆砚辞的剩余自尊心中心。
他打了苏晚宁的电话。
关机。
微信——早已不在列表里。QQ小号?她拉黑了。托共同同学问?人家回了个"她说不想被打扰,哥你别问了"。
于是陆砚辞做了这辈子最不像他会做的事:
他去了民主巷。
凌晨一点。苏记早餐推车已经收了,蓝铁皮叠靠着墙根,盖着防水布。巷子静得只剩蛐蛐和远处变压器嗡鸣。
陆砚辞站在那儿,手插在裤袋里,站了十分钟。
然后他蹲下来——陆砚辞,城建局陆局的儿子,京大新生,穿三千块手工意大利亚麻衬衫的——蹲在老城区一条脱皮砖墙巷子里,把苏晚宁散落在推车旁边的两根备用橡皮筋、一个掉漆的保温杯盖、半包没拆的薄荷糖,整整齐齐码进了推车侧兜里。
起身时,巷口路灯忽明忽暗闪了两下。
苏晚宁从对面矮楼二层阳台的窗户后面,看到了全部。
她本来在算账。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照不清人脸,但她认得那件衬衫的轮廓,认得他蹲下来时后颈那条脊椎线的弧度——她曾盯过这条线三年,在走廊、在楼梯拐角、在雨里撑伞送他时偷看的视线里。
认得。 像认得自己掌纹。
但认得不等于还要走过去。
她把窗帘拉上了。
——那晚账本上,她在"备注"栏写了行字,又涂掉,又重写,最终留下:
推车侧兜多了一样东西。橡皮筋旁边。
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用曼秀雷敦的空管帽当托盘。
……他什么时候放的。
吃掉。当热量开销。
第八章 · 省会上线
九月。苏晚宁录取结果出来了——省师范大学,市场营销专科起点升本,学费靠助学贷款+暑期攒的八千七百块撑底。
临走前最后一天,她去鑫源调味跟姨妈结账尾款(正规走账的那种),顺便想把"苏记"的档口资源交接给崔老板娘。
姨妈拉着她的手不放:"闺儿,你以后想扩做品牌你随时说,婶这儿渠道白给你用。"
苏晚宁鼻子一酸,硬压下去:"谢了婶。等我站稳了,给您供一套全自动冰沙机。"
从批发部后门出来,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不是豪车,就是普通的帕萨特,但车窗降下来,露出程望津的侧脸。
他今天难得穿了件干净的灰T,头发好像还特意压过,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上车?"他问。
"我又没说去车站。"
"我知道。你打算骑电动车去西客站,四十分钟车程,电瓶去年就该换了,中途大概率趴窝,然后你推车走两站地,最后错过检票。"他推副驾门,"我算过。"
"……你跟踪我?"
"你群公告写得清清楚楚'九月三号走',你妈在菜场跟三个阿姨唠了半小时'我闺儿去省会上学了坐几点几的车',这条巷子总共就一条路出得去。"
苏晚宁沉默两秒,把电动车钥匙拔了塞口袋,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很干净,空调温度刚好,扶手箱上放着一瓶水——不是冰的,是温水。
程望津把牛皮纸袋递过来。
"打开看看。"
里面是一张塑封的学生公寓附近商圈外卖档口半年期租赁意向书——免押金,首月免租,水电自理,签字生效。
苏晚宁手指捏着纸边,一下收紧。
"你——"
"不是送你的。"程望津目视前方,启动车子,汇入午后的车流,"是'苏记宵夜计划'的。占股四六。你六我四。我出场地关系和初期装修设备,你出品牌和运营。合同在文件夹第二页。"
"我一个专科升,你跟我谈合同?"
"专科升怎么了。"他方向盘打半圈,汇入主路,后视镜里他的眼神掠过她——快得像路灯光斑——"你十六岁就知道用利润率谈判,十七岁能把城管贴条点位画成地图避坑。我要的是合伙人,不是学历。"
苏晚宁低头看那份合同。
打印体的条款,逐条清晰。但在空白处,有一行手写字——笔迹很硬,像他翻墙蹭掉的那道皮一样粗粝:
附加条款:甲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替乙方系鞋带。乙方自行负责自己的散鞋带。——CXJ
苏晚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车窗外的邯郸在退后。老城区的灰屋顶、梧桐干线、苏姨的蓝铁皮推车(已经先被程望津安排人运到车站货运了,她后来才知道)——都在变成远景。
她把合同合上,放进牛皮纸袋。
"四六不行。"
程望津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一顿。
"……你要倒过来?"
"不。"苏晚宁靠着椅背,侧过头看他下颌那条线——认真的、紧张的、强装淡定的弧度,"七三。我七你三。品牌是我的,但渠道是你家的——这数公道。另外……"
她伸手,把副驾杯架里那瓶温水拿出来,拧开,喝了一口。
"附加条款再加一条。"
"什么?"
"甲方也不得半夜蹲巷子里给人摆橡皮筋和奶糖。要送就白天送,当面送,让人看清楚是谁送的。"
程望津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这次没有躲。
嘴角那点弧度终于没有被"不关你事"的面具压住,大大方方地,翘起来了。
"行。"
车子驶上高速引桥。阳光从天窗斜劈进来,像一柄温暖的刀。
苏晚宁把温水的瓶盖拧好,放回原位,把牛皮纸袋抱在胸前,闭上眼。
——水泥封心还在。
但水泥墙上,好像被谁用小指关节,笃笃敲了两个印子。
不深。
但够了。
尾声 · 后来(彩蛋)
七中贴吧,2017年春节回流帖:
【惊】苏记绿豆冰沙那个妹妹真的在省会做起来了??我表弟在师大西门见过"苏记宵夜"的档口灯牌,还上了本地生活推送热门榜???
105L:不是吧,陆砚辞寒假回来还在巷口站了半小时,问卖烤红薯的大爷"以前的早餐车还出不出",大爷说"人家闺儿当老板了甭出啦",陆少爷那个脸啊哈哈哈哈
106L:听说程家那个"不接班"的幺儿最近天天往师大西门跑,开帕萨特的——有人说看到他车副驾常年挂着个蓝铁皮色的保温杯套😏
108L:追夫火葬场→追妻火葬场 进化完成✅
「前世她追了他三年,他从没低头系过一次鞋带。
这一世,有个不相关的人,蹲在她推车旁边放了颗糖,
又站在四十度的太阳底下,替她把合同一项一项写清楚了。
不是霸总。是普通人——但普通得刚刚好。」
——苏晚宁,「苏记宵夜计划」第47页页脚,铅笔字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