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之诺散文:《老无所依》

老无所依

(2009)

每次我都特意绕出后门,提回很多菜。

非我嗜素。而是因那位卖菜老人。他快 80 岁了吧?浑浊的眼,豁牙驼背,装菜时手脚都在颤抖。

没瞧见他。我想他病了,还是?转首一瞥。他和他的小车远远缩在角落那。长舒口气。

两鬓苍苍十指黑,心忧城管愿菜完。黄昏,起风了。树上一朵小花飘在他干瘪的脑壳上,他浑然不觉。有人走来,他笨拙笑笑,口舌不清的指指菜,竖竖指头。

世上最残忍的东西,当属时光。世上最公平的东西,亦属时光。能把一个鲜活的生命,打造成形似枯槁。

---- 他也曾顽皮过、年轻过、得意过,是吧?

---- 他也曾是某个南国佳丽的梦中人,是吧?

---- 是甚原因,让他从郊区骑车到城里?

---- 是甚动力,让他风雨不改坚守此地?

---- 他有儿孙吗?怎忍心让老人如此辛苦?

---- 他没儿孙吗?他又有甚样的传奇故事?

---- 人生自古谁无老?我老了又会怎样那?飘向何方?身边剩谁相陪?

---- 瞧,那个母亲怀里娇嫩得花瓣般的婴儿,他又将有甚样的人生哪?

纵英雄也怕华发,纵美人也悲迟暮。况凡夫乎?当一个人老了:

---- 生末净丑唱哑了嗓,东西南北抛下戏装,

---- 爱恨情仇埋在心里,雨雪风霜刻在脸上;

---- 春花秋月看倦了眼,悲欢离合压弯脊梁,

---- 是非成败任由他人,你罢我上梦静还乡。

想到我郊区独守空屋的爷爷,再想到我颠簸半生的父亲。

父亲是个失败男人。他一生最大成就,是养了一对不肖儿女。他平凡卑微,犹如路边一颗微尘。如今岁数大了,他越发幼稚倔强。儿女爱他、嫌他、吼他。他日益孤僻寡言,50 岁了还背乡离井。他挂在嘴边的话是:路埋傲骨笑人间。

父亲只是华夏大地千千万万个草根父辈的缩影。

投胎在一个:“生无立椎之地(房子天价),死无葬身之土(土地国有);福利制度痴人说梦,生老病死听天由命”的国度,“养儿防老”是多数中国人的归宿。

人生最怕老来贫。非我同情那位卖菜老人,而是尊重他对生命的态度。因尊重生命,就是尊重自己。

打开 21 世纪文化沙漠中的都市画卷,“浮躁”乃社会通症。骄傲无知的现代人,日夜嘶叫孤独。無聊、焦虑、愤懑、恐慌、坐立不安;躁动、麻木、绝望、这山望着那山高。

---- 摩天大楼浇灌着各种欲望,电线网线编织着各种秘密;

---- 霓虹广告挑逗着各种诱惑,像胶车轮追赶着各种行程;

---- 高科技轰炸下的地球越来越小,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大;

---- 钢筋水泥堆不出温暖,空调房中吹出扑克脸;

---- 爱情渐悄渐熄,梦想渐行渐渺;

---- 轻剪一地繁华 , 空余一地荒芜。

幸福取决于心态。在这声色犬马的时代;在着乱弹颠错的时代;在这自由张扬的时代;在这光速运转的快餐时代;在这野蛮与文明共交织的时代;在这充满变数的不安的时代;或许,像卖菜老人那样真正被苦难洗礼过的人,更能明白活着的真谛。

世事无永恒,心当逐云飞。父母恩深,总有离别;烈焰情火,终会熄灭。人生本为同林鸟。赤条条来,赤条条去!

---- 老无所依,何去何栖?

---- 从来处来,从去处去!

---- 活着?活着!

---- 庆幸?悲哀?

年少时喜太白之飞扬,近年则爱杜工之沉郁。

“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打开老杜,细看来,满纸都是眼睛耳朵,字字都是血泪呓语。

古来圣贤皆寂寞。冷(邢)某自谓“镂彩饭桶”一个:上不能济怀天下,下不能独善其身,庸碌 20 几载,空辜负了这副好皮囊。我非圣贤,却缘何让我寂寞如斯?

俗子难以断红尘,冷某也是槛内人。是太敏感,仰或多情?像电影《沉默的羔羊》中女主角般,我总能,听到一些不忍听到的声音,看到一些不忍淬看的东西。

---- 活着,最怕清醒。

---- 活着,难得糊涂。

人生识字忧患始。或许,等我也老到耳聋眼瞎之时,便是煺尽尘事烦恼之日。

双手合十,阖目喃喃。

---- 坐而静观,莫悲莫欢。

---- 一切如电,如梦如幻。

邢之诺: 女。祖籍南阳,现居北京。斋号“冷逸轩” 。作家、诗人、音乐评论者、朗诵者。

2013年供职于全国政协礼堂西南厅华宝斋书院。

2014年出版个人文集《亢龙无悔》。

2019年任中科华企信息技术研究院副院长。

2021年在北京万科天地成立琅嬛芳音工作室。

2022年任将军书画院办公室主任、副秘书长。

2023年获任美国FENIX360(霏尼克斯)全球艺术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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