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熟悉的印象派大师中，德加是非常特别的存在，他像一位混在印象派里的“独行侠”，有时甚至很拧巴。印象派八次大展，德加参加了七次。可你要是当面叫他“印象派画家”，他准会跟你急。一边和莫奈、雷诺阿混在一起办展，一边公开diss人家“画外光”的理念。他曾放话“得派宪兵队去盯着那些追着太阳跑的画家。”一个穿着高定西装、戴着大礼帽出入歌剧院的富家公子，偏偏不爱画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天鹅，只爱钻后台偷看芭蕾舞者揉脚。德加一辈子都在画人——可他用的是解剖的目光，画的却是人心底的疲惫。今天我们从他三幅不那么出名的画里，试着翻一翻这个老派人物的心事。
先说《贝里尼一家》，24岁的德加刚学成回国，满脑子都是安格尔的教诲：“素描是绘画的良心”。于是这幅两米多高的巨幅全家福，规矩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舅妈一身黑色丧服从脖子裹到脚踝，脸绷得像随时要发火；两个表妹站得像洋娃娃，眼神里全是被大人摆布的乖巧；只有舅舅背对观众坐在壁炉旁，像个不知该往哪儿搁的局外人。德加拿捏贵族的神态确实准，但整幅画看下来，记住的不是这一家人是谁，而是“画得真认真”。这时候的德加，还在做“形式的俘虏”。
到《受惊的仙女》，他开始悄悄使坏了，题目是学院派标配的“神话题材”，可画里哪有什么仙女？姑娘姿势别扭，表情慌张。旁边人伸手拦着，既没神圣感也不悲壮，倒像是日常生活里一个尴尬的瞬间被按了暂停键。德加穿着历史画的西装，脚上却套了双生活的拖鞋，他也许是在用这幅画跟过去的自己告别。
《马奈夫妇》是1868年德加给好友马奈夫妇画肖像：马奈歪在沙发上听妻子弹琴，一脸慵懒享受。这本是送出去的礼物，可某天德加在马奈家再见到它时，愣住了——苏珊娜的脸被裁掉了，只剩一块残缺的侧脸。谁干的？马奈本人。为什么？没人知道。有人说嫌德加把老婆画丑了，有人说是构图需要，最扎心的猜测是：马奈受不了德加画得太“旧世界”了。德加气疯了，当场把画要回来，一辈子没再修补。可马奈去世时，他又跑去送葬，悄悄说“他比我们想象得更伟大”，甚至四处搜罗马奈撕破的画作，一片片拼贴好收藏。你说这人是记恨，还是深情？
德加为什么不承认自己是印象派？莫奈画的是光，雷诺阿画的是甜，德加画的只有人，人的疲惫，人的狼狈，人的欲说还休。那些芭蕾舞者在他笔下不再是舞台上发光的白天鹅，是后台揉着脚踝等工钱的打工妹；那些浴女也不是维纳斯，是弯腰擦背时不慎被看见的普通人。他刻薄、孤僻、嘴毒，一辈子没结婚，但也把所有温柔都给了画里的女子。七十岁眼睛快瞎了，还捏着蜡做雕塑小舞女。1917年德加去世，人们在他工作室翻出一百五十多件破损的雕塑。他画中那些舞者正在踮着脚，准备登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