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冬至。
城墙上的血迹早已被几场连绵的秋雨洗刷干净,只留下些许无法褪去的深褐色印记,渗入石缝,如同那场战役一样,成为了叶城记忆的一部分。当最后一片枯叶从枝头盘旋落下,北境迎来了第一场雪。起初是细碎的雪末,随着北风日渐凛冽,终于变成了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将整个叶城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
战事的紧迫感并未因寒冬而减缓,反而转化为了更为繁重的防务建设与战略推演。我与云鹰的接触,也从尸横遍野的城墙,转移到了烛火不熄的议事厅。
初冬的子时,议事厅内烛火通明,十二支牛油烛在青铜烛台上静静燃烧,融化的烛泪在银盘中堆叠成不规则的山峦。窗外北风呼啸,偶尔卷着雪粒轻叩窗纸,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从遥远战场传来的回声。炭盆里的银骨炭爆出一星火花,映亮了长桌上铺展的鞣制羊皮地图——那上面,通往南境的商路如血脉般蜿蜒。
我的朱笔在羊皮纸上移动,指向第一处关隘:"从这里开始,商队将穿越......"
"黑石峡谷。"她已将黑曜石兵棋推至相应位置,"峡谷北侧有天然洞穴,可容纳百人驻守。但岩壁在雨季容易滑坡,需要在开春前加固。"
笔尖顿了顿,我继续向南移动:"那么第二处......"
"落鹰坪。"她的指尖精准地点在山峦高峰的转折处,"地势平坦利于扎营,但水源在西南三里外的山涧。应当在营地与水源之间修建暗渠,以防敌军断水。"
烛光映照着她结满薄茧的指尖,指甲缝里还留着白日校场操练时沾上的泥土。
烛火摇曳,将她的侧影投在身后的屏风上,我注视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想起那个反复出现的梦境——不是竹林的迷雾,而是黄沙漫天的战场。梦中的身影,也曾在沙盘上划出过同样的弧线,而当那人回头,眼睛清澈如北境的湖泊,坚定如亘古的星辰。瞬间,我看到的仿佛不是眼前身着蓝色常服的女将军,而是那个披着残破战袍,与我并肩而立的身影……
"狼嚎峡需要增派弓弩手。"她的指尖划过峡谷最险峻的一段,将我拉回现实,"每旬轮换时从东营调防,可避免守军与当地部族勾结。"
我蘸墨的笔尖微微一顿。注意到她匕首鞘上新添的刀痕,看来昨日的剿匪行动比她轻描淡写的汇报要凶险得多。
"为何不直接从北营调兵?"我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北营士兵更熟悉雪地作战。"她将一枚铜质哨卡模型放在地图上山脊的背风处,"若遇暴雪,东营到狼嚎峡要比北营近半日路程。"说话时,她额前一缕碎发垂落,在烛光中投下细密的影子。
我的目光在那缕发梢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想起白日里军报上提到的匪患伤亡数字,想起她总是这样,将最凶险的战事说得云淡风轻……
就在这思绪流转间,她的声音再次响起:"第三处关隘在迷雾森林边缘,那里的乔木可作瞭望台,但需要清除西面里层的灌木,并用石灰填埋阻燃战壕,防止敌军火攻。"
我微微颔首,朱笔已落在她所说的位置,“还需要在营地与水源之间修建三道暗垒,每道暗垒相距百步,呈品字型排列。"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突然停住了,睫毛轻轻一颤。这个细微的停顿让我抬起眼,正好捕捉到她眼中闪过的讶异。
"怎么了?"
"没什么。"她轻轻摇头,声调的尾音微微上扬,"只是...我方才在心里规划的,连间距都分毫不差。"
烛火又爆出灯花,噼啪一声轻响。跳跃的火光中,我看见她握着兵棋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黑曜石打磨的兵棋边缘深深陷入她的掌心。那用力的姿势,与记忆中某个紧攥战旗的身影渐渐重合——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染血的指节也是这般泛白。
我们隔着摇曳的烛影相望,议事厅里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在这突如其来的寂静里,有声音在在空气中回响,这绝非寻常的默契,也不是日久磨合的成果。倒像是两把尘封的古琴,即便相隔千年,当有人拨动其中一根琴弦时,另一把依然会发出相同的共鸣。
那些深植于血脉的战术直觉,那些不约而同的用兵之道,在这一刻都找到了答案——或许我们早已在另外的时空里,无数次这样并肩而立。
一个月后的清晨,细雪纷飞。军械库前的空地上,兵器架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云鹰站在晨雾中,亲自演示新设计的连环弩机。弩臂在雪雾中发出沉闷的射击声,三支弩箭连续穿透百步外的包铁木盾。
"每架弩机配三名弩手。"她抹去眉睫上的霜花,呼出的白气在晨雾中氤氲开来,"战时轮番装填,可保持箭雨不绝。"
我拾起地上劈碎的盾牌残片,断面整齐得令人心惊。"耗铁量如何?"我问,目光却落在她冻得发红的手背上。
"改用复合竹胎可省三成铁料。"她解下腰间水囊仰头饮水,喉间微微滚动,"但需要南境供应的鱼胶增加五成。"水珠从她唇角滑落,滴在结霜的地面上,很快凝成冰晶。
就在她说话的同时,我已估算完成:"如此,军械库的预算需要重新分配。可以从骑兵铠甲的制作经费中抽调两成。"
她立即道:"正好,新式弩机能让骑兵减少正面冲锋的次数,轻甲反而更利于机动作战。"我们相视一眼,又默契的移开。
仲冬的黄昏,暴风雪即将来临。阴云低压,狂风卷着冰粒抽打着新落成的鹰翼塔模型。塔楼依绝壁而建,在暮色中如展翅的苍鹰。
"瞭望窗开得太宽。"云鹰突然驻足,解下自己的披风裹住塔楼转角处的箭孔模型,"敌军的流火矢容易从这里灌入。"
亲兵们在风雪来临前展开帆布帐篷,众人围在沙盘前进行推演。云鹰用匕首在沙盘上划出三道弧线,刀尖所过之处,沙砾簌簌流动。
"若敌军分三路夜袭,烽火台传讯需两刻钟。"她的匕首尖点在沙盘上的谷地,"但在鹰翼塔配备信鸽,能将预警缩短至半刻钟。"
我将代表骑兵的玉雕推向谷地,白玉在昏暗的帐篷内泛着温润的光泽。"前提是信鸽能穿越暴雪。"
"所以要在每处隘口设置备用的狼烟巢。"她的指尖轻点几个制高点,帐篷外风声呼啸,积雪从帆布缝隙簌簌落下。有一片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雪花便融成了细小的水珠。
就在这一刹那,我们看向沙盘上的同一个位置——那是一处被标注为"险峻不可通行"的悬崖。无需言语,我们都明白:那里才是真正需要设防的关键。
腊月廿三的深夜,大雪封路。书房的地龙烧得过旺,导致地图边缘微微卷曲。云鹰指着沙盘上新标注的补给线,声音因连日的劳累而略显沙哑:"商队应在望北驿换装雪橇。"
"雪橇载重不足。"我说着,不动声色地将暖炉推向她冻得发青的指尖。
"但能节省七日行程。"她伸手触摸地图,呼出一团白雾,"若遇战事,早到七日的粮草比满载的马车更有用。"
当地图上的防御体系最终完善时,烛火恰好爆出个灯花。她下意识伸手护住即将滚落的朱砂墨锭,而我同时扶稳了将倾的青铜镇尺。两人的手指在桌面上短暂相触,又迅速分开。
漆器屏风上,我们的倒影在这一刻交叠。
"鹰翼塔......"我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开春就动工。"
云鹰擦拭匕首的动作微微一顿。光亮的刀面映出窗外纷飞的大雪,也映出她眼中转瞬即逝的涟漪。
寅时初刻,雪停风歇。当亲兵送来新熬的姜汤时,看见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间,朱红墨迹与漆黑笔痕早已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就像某些悄然滋长的心事,在无数个并肩的深夜里,悄然跨越了界限。
窗外,北风依旧呼啸,却再也吹不散这满室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