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狐狸已经安顿在角落的窝里,蜷成毛茸茸的一团,呼吸平稳。威尔打着轻微的鼾声,偶尔翻个身,把被子蹬到一边。
Yan躺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枕头边缘的线缝。天花板上的三道裂缝和那片蕨类植物形状的水渍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和他第一天醒来时一模一样。
身体很累,今天去市场跑了一整天,肌肉像被人拧过一样酸胀。但意识迟迟不肯沉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在拉着它,不让它走。
呼吸变慢了。
然后,画面来了。
不是梦。梦是模糊的、跳跃的、醒来就忘的。这个不是。
这个像有人在他眼前展开了一卷羊皮纸,上面画着明天将要发生的事情,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他看到了走廊。看到了艾伦站在他面前,身后是克雷格和另一个跟班,周围聚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艾伦在说话。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敢不敢跟我打一场?”
他看到了自己。
画面里的自己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跟你打。”
拒绝。
然后是连锁反应。
拒绝没有平息事端。艾伦的跟班开始起哄,“废物就是废物”“连应战都不敢”“抄卷轴把胆子抄没了”,话越说越难听,声音越来越大。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跟着笑,有人吹口哨,有人低声议论。情绪像干柴一样被点燃,从一句嘲讽变成了一片声浪。
画面里的他被推了一把。不知道是谁推的,人群太挤了。他本能地推了回去。
冲突升级。
混乱中有人施法,一束冰冻射线打偏了,击中了旁边一个看热闹的低年级学徒。那孩子尖叫着倒地,捂着眼睛。
场面彻底失控。
然后画面快进:莫里斯赶到现场,脸色铁青。调查,问话,写报告。最后结论,Yan“拒绝正当挑战在先,引发冲突在后”,被勒令退学。
他站在塔门外,背包里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学徒袍。远处有人在看他,眼神里有同情,有嘲弄,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
画面在这里断了。
像被人用刀切掉了一样。
Yan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月光还在。威尔的鼾声还在。
他坐起来,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脑子里快速回放刚才看到的画面。
预言系的“预兆”。
他对这个能力不陌生。前世花了三年才摸到门槛,在战场上不知道靠它活了多少次。这一世灵魂强度足够,适应了这具年轻的躯壳之后,自然就觉醒了。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预兆”看到的是明天。明天艾伦会来找他,他如果拒绝,就会引发那一连串事件,最终被赶出塔。
艾伦提出的是后天下午的正式对决。明天的预兆里没有看到决斗本身,只看到了拒绝的后果。
所以今晚他只能看到明天艾伦来挑衅、他拒绝、然后被退学。
这意味着他还有一天的时间。明天拒绝是死路,但如果明天接受呢?预兆没给他看接受之后的结果,因为接受之后,明天不会发生冲突,真正的对决在后天。
后天的事情,明天晚上才能看到。
Yan深吸一口气,躺回床上。
手指又摸到了枕头底下那块硬邦邦的金属碎片。他顿了一下,把手抽回来。
不要了。这东西已经没用了。核心能量在穿越中耗尽,剩下的符文全部黯淡。它现在只是一块普通的、刻着花纹的金属片。
留着只会让人起疑。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下面的碎片抽出来,塞进了床底最深处的一个破袋子里。那里堆着一些没用的旧羊皮纸和空墨水瓶,不会有人翻。
做完了,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是真的睡了。
角落的窝里,狐狸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
第二天上午,课间。
Yan从抄写室出来,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羽毛笔。昨晚抄到凌晨两点的卷轴还差最后一截没写完,导师催得紧,他本来想趁着课间赶完。
走廊里已经有人了。
艾伦靠在墙上,深灰色镶银边的学徒袍,左胸口绣着法师塔纹章。双臂抱胸,下巴微抬,姿势和语气都带着惯常的不屑。
他看到Yan从抄写室出来,站直了身子。
“抄写员。”
声音不大,但刻意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Yan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不想在走廊里停下,停下来就意味着对话,对话就意味着围观。
但艾伦不打算让他走。
克雷格快走两步,拦在前面。另一个跟班从侧面绕过来,不紧不慢地堵住了去路。
Yan停下来。
“听说你最近运气不错?”艾伦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很慢,靴跟敲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考核第五名,还从破烂市淘了几件好东西卖了不少钱。啧,废物也有转运的时候。”
周围已经有几个学徒停下脚步了。有人好奇,有人看热闹,有人纯粹是闻到火药味就兴奋。
Yan看着他,没有说话。
艾伦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敢不敢跟我打一场?不是考核那种运气局,是真正的法术对决。我让你先出手。”
克雷格在旁边帮腔:“别为难人家了,抄卷轴的手哪会施法?万一打坏了,以后谁帮我们抄作业?”
围观的人群里传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笑声像传染病一样扩散。有人跟着笑,有人吹口哨,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艾伦这是要欺负人了。”
“那废物活该,谁让他上次考核让艾伦丢脸了。”
“他哪敢接啊,艾伦去年就会两个零环戏法了。”
“我听说艾伦家里给他请过私教……”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废物!废物!”
喊的人是一个低年级的学徒,圆脸,一看就是想拍艾伦马屁的那种。他喊了两声,发现旁边没人跟着,就讪讪地闭了嘴。
但气氛已经起来了。
Yan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昨晚看到的预兆:拒绝,冲突升级,被退学。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艾伦的眼睛。
“可以。”
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安静了半秒。
艾伦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
“但不是在这里。”Yan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公开对决,规则写清,点到为止。你敢不敢?”
最后三个字是原样还给艾伦的。
走廊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
艾伦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盯着Yan看了两秒,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到虚张声势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找到。
“……行。”艾伦的声音沉下来了,没有之前那种嚣张的腔调,“明天下午,训练场。我让所有人看看,什么叫废物。”
克雷格在旁边皱了下眉,想说什么,但被艾伦抬手打断了。
Yan没再说话。他侧身从克雷格旁边走过去,步伐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走出人群的时候,他听到背后的窃窃私语炸开了锅。
“他疯了?”
“可能破罐破摔了吧。”
“赌他撑不过十秒。一个银币。”
“我赌五秒。”
他没有回头。
走廊尽头,莫里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双臂交叉,看着这边。他的表情看不出情绪,但目光在Yan身上停留了两秒。
Yan低头行了个礼,从他旁边走过去。
莫里斯没有叫住他。
。。。
走廊另一边。
艾伦站在原地,手指攥成了拳头。
克雷格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真要跟他打?一个废物而已,赢了也不光彩。”
艾伦没看他,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不答应也就算了。他居然敢答应。”
“那不是更好?明天擂台上让他跪着求饶,谁都说不出什么。”
艾伦转过头,看了克雷格一眼。那眼神让克雷格的后背凉了一下。
“我要的不是他求饶。”艾伦说,“我要所有人记住,惹我,就是这个下场。”
克雷格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
宿舍。
Yan坐在床上,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床铺上。
一卷空白羊皮纸。几支鹅毛笔,最普通的那种,抄写室随手能抓一大把,笔尖已经磨出了斜面。
他把一支鹅毛笔单独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他从袍子内袋里抽出一张折了很多折的羊皮纸。
上面是他用速记符号写的笔记,不是法术笔记,而是关于艾伦的观察记录。
“燃烧之手:起手右手前伸,锥形角度约60度,惯用左向横扫。”
“施法前小拇指会抽搐两次。”
“连发间隔约三秒。”
“施法时会不自觉地向前迈半步,可能是为了增加射程,也可能是习惯动作。”
这些内容写在任何一本法术书里都显得莫名其妙。没有咒语结构,没有手势分解,没有魔力引导路径。
坐在最后一排抄卷轴的时候,他能看到所有人的施法。天才们从不回头看,因为他们不需要。贵族子弟从不低头看,因为他们不屑。但Yan需要。他需要看每一个人的施法习惯、失误、小动作,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学到东西的方式。
五年下来,他对塔里每一个学徒的施法习惯了如指掌。
包括艾伦。
他把羊皮纸折好,塞回内袋。
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的森林轮廓模糊成一团墨色,小镇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
威尔从食堂回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看到Yan坐在床上整理东西,愣了一下。
“你……真打算明天跟他打?”
“嗯。”
威尔把粥放在桌上,犹豫了几秒,说:“艾伦家里给他请过私教。进塔之前他就已经会两个零环戏法了。前几天我听人说,他已经在学二环法术了。”
Yan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不会有事。”
威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Yan那张平静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端着粥坐到自己的床上,埋头喝了起来。
Yan躺下来。
油灯还没吹灭,昏黄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晕。三道裂缝,一片水渍。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
这一次,预兆来了。
画面比昨晚更清晰。不是碎片式的,而是一段完整的、连续的影像,像有人在他面前放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是明天的训练场。
他看到艾伦站在擂台对面。崭新的深红色学徒袍,右手前伸,五指张开。
火焰。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向左迈了两步,火焰擦身而过。冰冻射线击中地面,艾伦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栽倒。
人群在笑。艾伦的脸涨得通红。
然后艾伦站了起来。双手合拢,掌心凝聚出三道灼热的光线。
二环法术。灼热射线。
他看到自己低头。三道光束从头顶、肩侧、腿旁掠过。
然后他走向艾伦,鹅毛笔点在眉心。
“你输了。”
画面在这里停住了。
不是断了,是停住了。像一本书翻到了最后一页,剩下的全是空白。
Yan睁开眼睛。
窗外月亮还挂在树梢上,夜还深。
他没有再回忆梦里的细节。预言师的老习惯,预兆告诉你“会发生什么”,信它就够了。想太多反而会乱。
他翻了个身。
角落的窝里,狐狸蜷成一团,毛茸茸的尾巴盖住了鼻子。月光照在它的左耳上,那道旧伤疤泛着淡淡的银色。
Yan看了它一眼,闭上眼睛。
这次是真的睡了。
。。。
下午。
训练场从来没有这么挤过。
一百个学徒来了至少八十个。阶梯式看台上坐满了人,连过道都站了几排。几个不常露面的正式法师也来了,大概是在办公室坐得太无聊,听说有热闹看就溜达下来了。甚至连厨房打饭的阿姨都站在门口探头探脑,手里还攥着勺子。
“让让,让让。”
威尔从人群里挤过去,好不容易在最后一排找到个位置。他踮起脚尖往擂台上看,手心全是汗。
“你觉得谁能赢?”旁边有人问他。
威尔张了张嘴,没回答。
“肯定是艾伦啊,”另一个人替他说了,“艾伦去年就会两个零环戏法了,听说家里给他请过私教,进塔之前就学过...”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第三个人插嘴,“我前两天听克雷格说,艾伦已经在学了二环法术了。”
“二环?!”
“有什么好惊讶的,贵族子弟嘛。人家从小就泡在魔法环境里,跟我们这些泥腿子能一样吗?”
说这话的人语气酸溜溜的,但没有人反驳。
在这个法师塔里,学徒们对“贵族子弟”的印象一直是:有钱、有资源、有人脉,但天赋不一定高。很多人私底下觉得,艾伦能考第一是因为家里给他请了最好的私教、买了最好的施法材料,真论天赋,未必比那几个天才平民强。
但这种印象在今天下午被击碎了。
因为艾伦站上擂台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胸口别着的那枚施法者认证徽章。那是法师塔内部发的,需要通过正式考核才能拿到。
“他真的过了考核?”
“什么时候的事?上个月不是刚考过一批吗?”
“可能是补考?或者私底下考的?”
议论声此起彼伏。但不管怎么说,施法者这个身份摆在那里,就足以让艾伦在所有学徒中排进前十。
然后Yan走上了擂台。
灰白色的学徒袍洗得发白,袖口还带着昨天被火焰烧焦的痕迹。手里没有法杖,没有魔导器,什么都没有,只握着一支鹅毛笔。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他是来抄卷轴的吗?”
“那支笔值多少钱?两个铜板?”
“我赌十秒。不,五秒。”
“别欺负人家了,人家好歹考核第五名。”
“那是运气。上次考核你们没看?他全程就施了一个次级幻象,其他时间全在躲。运气好而已。”
看台上的声音很杂,说什么的都有,但共识只有一个:Yan输定了。
莉莉坐在看台第三排,双臂抱胸,没有说话。
她旁边的一个女生凑过来:“你不是跟他比较熟过吗?他实力到底怎么样?”
莉莉想了想,说:“他施法精度很高。但他的魔力容量……应该不大。”
“那他能赢吗?”
莉莉看了一眼擂台上那个灰袍身影,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
擂台上。
莫里斯坐在评审席中央,双臂交叉,面无表情。旁边是两个助教,一个在翻笔记本,一个在打哈欠。
“双方就位。”莫里斯的声音不大,但整个训练场都安静下来了。
艾伦站在擂台一侧,穿着那件崭新的深红色学徒袍。袍子是丝绸面料的,领口绣着银线,在魔法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暗光。这件袍子他平时不舍得穿,太贵了,怕弄脏。但今天他穿了,因为他要让所有人记住这个画面。
他的下巴微抬,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看起来很自信,但如果有人离得够近,就能看到他右手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Yan站在擂台另一侧。因为穿太久被洗掉色的灰色学徒袍,旧靴子,袖口烧焦的痕迹。手里握着那支鹅毛笔,笔尖还沾着昨晚抄卷轴留下的墨水渍。
他站的位置不是擂台正中央,而是偏左后方大约两步。这个位置看起来像是随便站的,但如果从空中俯瞰,会发现他的左脚刚好踩在擂台上一块颜色略深的石板上,那是之前某次训练时被火烧过的痕迹。
莫里斯抬起右手。
“开始。”
两个字落下的瞬间,艾伦动了。
他没有试探,没有废话,没有像考核时那样先放几句狠话。他直接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Yan。
“燃烧之手(Burning Hands)”
锥形的火焰从他掌心喷涌而出,橙红色的火光在那一瞬间照亮了整座训练场。
看台上响起一片惊呼。
不是因为这个法术有多强,虽然它确实很强。而是因为它的施法速度。
艾伦从抬手到完成施法,用了不到一秒。这个速度放在正式法师里不算什么,但在学徒级别的对决中,几乎是瞬发。
“好快!”
“他练了多少遍才能这么快?”
“完了,那废物连反应都来不及。”
火焰扑向Yan。
然后Yan动了。
他没有后退,后退会被火焰的锥形范围扫到。他没有前冲,前冲会被烧得更惨。
他向左迈了两步。
两步,不多不少,刚好从火焰锥形的最边缘切过去。
火焰擦着他的右臂掠过,烧焦了袖口的一小截布料,但没有伤到皮肤。
看台上安静了半秒。
“他又躲开了?!”
“运气吧?肯定是运气。”
“艾伦下一招他就完了。”
艾伦的脸色变了。
他的“燃烧之手”在学徒对决里几乎没有空过。这个法术的优点就是范围大、出手快,对手就算想躲也很难完全避开。
但Yan躲开了。
不是硬扛,不是用法术抵消,而是纯靠走位。
艾伦咬咬牙,第二发“燃烧之手”紧随而来,这次他刻意把锥形往左偏了十五度,封住Yan刚才的退路。
但Yan这次没有后撤。
他向前跨了一步。
同时抬起右手。
“冷冻射线(Ray of Frost)。”
一道白色光束从他指尖射出,目标不是艾伦本人,而是艾伦前方两步的地面。
灰白色的石板地面瞬间结了一层薄冰,在魔法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
艾伦的脚踩在冰面上。
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双手在空中乱抓,试图保持平衡。
然而什么都没抓住。
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深红色的丝绸学徒袍在地上蹭出一片灰痕。
看台上安静了整整一秒。
然后,笑声像决堤的水一样炸开了。
“哈哈哈哈哈,他摔了!”
“艾伦被一个零环戏法放倒了?!”
“看看他那姿势!像不像翻了壳的乌龟?”
“深红袍子配灰地板,真好看!”
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尖锐,有的低沉,有的憋了半天终于没憋住。连看台上几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女生都捂着嘴笑出了声。
克雷格站在看台第一排,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是艾伦的跟班,不能笑。但他的表情说明他忍得很辛苦。
莉莉双手抱胸,嘴角微微上扬。
威尔在最后一排,捂着脸,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害怕。
擂台上,艾伦爬了起来。
他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后脑勺还在疼,手掌搓破了皮,崭新的深红袍子蹭了一大片灰。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没在这么多人面前出过丑。从来没有。
小时候在家里,全家人都让着他。进塔之后,他是成绩最好的学徒,所有人都在仰望他。
但现在,他像个笑话一样摔在地上,被八十多个人围观嘲笑。
愤怒像岩浆一样从胸口涌上来,烧得他整个人的血液都在沸腾。
但不是普通的愤怒。
是一种更冷、更沉的东西。
恨。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动作慢得出奇。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Yan。
眼睛里没有之前的轻蔑和不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Yan在战场上见过很多次的眼神,一个人准备把所有筹码都押上的时候,才会有这种眼神。
“你……”艾伦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擂台附近的人能听见,“已有取死之道。”
他不再说话。
双手合拢,十指交叉,掌心之间凝聚出一团炽烈的橙红色光芒。
不是一环。
看台上,有人认出了这个法术的前兆。
“灼热射线?!”
“二环?!他什么时候学的二环法术?!”
“不可能吧?学徒怎么能施放二环?”
“那光芒的颜色……真的是灼热射线!”
喧嚣声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样突然收紧了。
八十多双眼睛盯着艾伦手心的那团光芒,表情从嘲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某种接近敬畏的东西。
二环法术。
在这个法师塔里,能稳定施放一环攻击性法术的学徒不超过十个。能施放二环的,在此之前大家都认为不存在。
但现在,艾伦站在擂台上,双手之间凝聚着二环法术的光芒。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艾伦之前一直在藏。他明明有二环的实力,可以在考核中用灼热射线横扫所有人,却只用燃烧之手装模作样地打了几个回合。
他不是纨绔子弟。
他是真的有实力。
看台上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艾伦……一直藏着?”
没有人回答。
风向在转。
人群的记忆总是很短的,刚才他们还在笑艾伦摔倒,现在他们已经开始重新评估他的分量。
“二环……我连一环都还没摸到门槛。”
“人家二环了还跟我们一起上课?这不欺负人吗?”
“所以艾伦之前是故意不用?他想隐藏实力?”
“那废物完了。彻底完了。”
莫里斯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目光变了。不是惊讶,他大概早就知道艾伦有二环的实力。而是一种“终于拿出来了”的确认。
旁边的一个助教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莫里斯摇了摇头。
擂台上,三道光束同时射出。
灼热射线的速度极快。一束瞄准胸口,一束瞄准头部,一束瞄准右腿。三束光线几乎覆盖了Yan所有可能的躲闪方向。
看台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后Yan低下了头。
不是弯腰,不是侧身,不是后退。而是低头,像是在地上找什么东西。
后来看台上的人回忆起来,都说是“他刚好低头捡笔”。
第一束光线从他头顶飞过,击中身后的墙壁,炸开一片焦黑。
第二束擦着他的左肩,烧焦了肩头的布料,皮肤被高温燎了一下,留下一道红痕。
第三束从他右腿旁边掠过,在石板上犁出一道浅浅的沟槽,碎石飞溅,打在他的靴面上。
三发全空。
这一次,看台上没有人笑。
没有人笑得出来。
八十多个人,鸦雀无声。
因为他们都看得懂“灼热射线”意味着什么,一个学徒能用二环法术,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超出了大多数人的认知范围。
但他们更看不懂的是:这个二环法术,三发全空。
不是被打断,不是被抵消,不是被法术护盾挡住。
而是被一个低头捡笔的动作躲过去了。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他是怎么躲过去的?”
没有人能回答。
。。。
擂台上。
艾伦的法术位已经见底了。二环法术的消耗远超一环,以他现在的实力,只能再释放一次。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透支。
他盯着Yan,眼睛里全是不甘。
Yan没有急着上前。
他慢慢弯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鹅毛笔。笔尖上沾的墨水已经干了,变成一小片深蓝色的斑点。
然后他一步一步走向艾伦。
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单调的、有节奏的声响。
嗒。嗒。嗒。
每一步都踩在艾伦的心跳上。
艾伦试图抬手施法,企图再次施展灼热射线。也许是因为刚学会还不熟练,也许是因为在刚才的对决中心态收受到影响,也许两者都有,这次并没有成功释放。手指抽搐了两下,指尖亮起一团微弱的红光,连零环戏法的光芒都比这个亮,然后熄灭了。
Yan走到他面前。
站定。
举起鹅毛笔。
笔尖轻轻点在艾伦的眉心。
冰凉的。带着墨水味的。
一支普通的、不值一个银币的、抄写室里成把抓的鹅毛笔。
“你输了。”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擂台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艾伦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想说“我没输”。想说“你只是运气好”。想说“再来一次,我一定能打中你”。
但眉心那支笔的触感还在。冰凉的,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
如果他连这支笔都躲不过,他凭什么说“再来一次”?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
莫里斯站了起来。
他走到擂台中央,看了看艾伦,脸色灰白,眼睛里全是血丝,像被人抽走了魂。又看了看Yan,已经把鹅毛笔收回了袖子里,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对决结束。胜者,Yan。”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今天的对决,在规则允许范围内。双方都没有违规行为。”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没有理由处罚任何人。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Yan。目光里有审视,有不解,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烦躁。
Yan低头行礼:“谢谢导师。”
莫里斯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硬,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
看台上炸开了锅。
“Yan赢了?那个抄卷轴的?”
“艾伦的二环法术都没打中他?”
“不是……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运气吧?肯定是运气。低头捡笔那一幕你们不觉得太巧了吗?”
“巧一次是运气,巧两次呢?他躲燃烧之手也是靠走位,冰冻射线打地面让他滑倒也是算好的?”
“算好的?他一个废物能算好这个?你别逗了。”
“那他怎么赢的?你解释解释?”
没有人能解释。
八十多个人,没有一个人能解释刚才发生了什么。
莉莉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旁边那个女生又凑过来问:“所以他的实力到底是什么水平?”
莉莉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他施法的时候,手没有抖。”
女生愣了一下,没听懂。莉莉没再解释,转身走了。
。。。
人群散了。
训练场从喧闹变成嘈杂,从嘈杂变成冷清。看台上只剩下几个打扫卫生的勤务学徒,拿着扫帚把地上的瓜子壳和碎纸屑拢成一堆堆。
艾伦一个人站在擂台上。
周围空荡荡的。
深红色的丝绸学徒袍上蹭了一大片灰,后脑勺还隐隐作痛,手掌擦破了皮,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克雷格从看台上走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擂台边上。
“……艾伦。”
艾伦没有看他。
“走开。”
克雷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输了就输了,下次赢回来”,想说“那废物只是运气好”,想说“大家不会记得这个的”。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刚才也在看台上笑了。虽然忍住了,但嘴角确实动了一下。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艾伦一个人站在擂台上,又站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捡起了掉在擂台边缘的法术书。书上沾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
他把法术书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走出训练场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人了。魔法灯的光线昏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冰冷的石墙上。
他转过一个弯,走进了一间没人的盥洗室。
关上门。
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
小镇东边,铁匠铺后面第三条巷子,左转第二扇门。没有招牌,没有标记,就是一扇普通的木门。但推开之后,里面卖的东西不是普通店铺能摆出来的。
违禁的魔法物品。来源不明的施法材料。以及如果有人愿意出价,一些“特殊服务”。
这张纸条是他三个月前从一个高年级学徒手里拿到的。那人欠他人情,用这个抵债。艾伦当时看了一眼就塞进了袍子内袋,从来没想过要用它。
因为用这个渠道的人,在法师塔里会被视为“走歪门邪道”。一旦被发现,轻则记过,重则退学。
不值得。
他那时候是这么想的。
现在他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羊皮纸,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折好,塞回怀里最深的地方。
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Yan……你会后悔今天赢了我。”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魔法灯的光线晃了晃,又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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