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急促的暴雨惊醒,打开房门走在阳台,搁着玻璃向天空望去,天空中飞下的雨,朦照着灰色的天空,成了被朦上了一层纱,雨声破晓,一串串的雨点在玻璃上形成一道不成型的曲线。
我推开阳台门,湿冷的风立刻卷着雨沫扑在脸上。雨声骤然清晰——不再是隔着玻璃的闷响,而是千万根银线同时绷紧、抽打大地时那种浩荡的嘶鸣。雨点在玻璃上不是滴落,是撞碎,每一粒都炸成辐射状的蕨类图案,旧的还未流淌殆尽,新的又覆上来,于是整面玻璃成了一幅不断自我覆盖、自我湮灭的抽象画。
天空是浸透的灰绒,低得仿佛抬手就能触到它沉甸甸的、吸饱了水的质地。远处楼的轮廓在雨帘里微微颤动,像隔着滚烫的水汽看东西,连坚固的钢筋水泥都变得柔软、流动。雨线是斜的,被风拽成一片片飞扬的薄纱,忽而向左扫,忽而向右倾,整个世界都在这样固执的倾斜中失去了平衡。
最深处是雨的气味——被洗刷一新的混凝土的凉,土壤深处翻上来的腥,还有植物在猛烈浇灌中散发出的、近乎疼痛的绿意。我站着,看雨水在栏杆上汇成急急的细流,争先恐后地奔向地漏的漩涡。这场雨不像来自天空,倒像大地本身在颤抖,在吐出一场积蓄太久的、潮润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