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是一个伟大的语言大师。他善于用人物的对话,表情来展示不同人物的不同性格和特点。《史记》的每一个篇章的布局结构都有所不同,人物的结局也不相同。
在《李将军列传》里,司马迁用垂直纵深的写法,将李广的一生胜而无功,败则获罪,被得宠权贵所嫉恨陷害,最后被逼自刎,以及他的后代儿孙的不幸结局一一写明。文章通过李广将军与匈奴的多次战役连成一条主线,写匈奴对他的畏惧,兵卒对他的爱戴,他的爱兵如子,临危不惧,廉洁宽厚的性格,以“射石没镞”的细节描写,使李将军的形象呼之欲出。
在《魏其侯武安侯列传》里,以窦婴,田蚡,灌夫三个人的利益倾轧,相互纠缠在一起的矛盾,这些看似纷繁无序的因果,像撒下一张网,先写窦婴田蚡两人的矛盾,后来插入灌夫,牵扯得宫廷上下乱麻纷纷。到最后灌夫全家被杀,窦婴弃世。看似田蚡已经得势,忽而又得了“呼服谢罪”的噫病,“使巫视之,见魏其、灌夫共守欲杀之。”得势的田蚡被鬼魂活活吓死。文以三人共死的结局结束。
司马迁的《史记》如一座丰碑,奠定了中国正史编纂的基本范式。
西汉时期,桓宽的《盐铁论》以会议记录的在西汉政论散文中独具一格,成为研究当时社会状况以及政治和经济思想的重要史料。
《盐铁论》是西汉桓宽根据公元前81年的“盐铁会议”记录整理撰写的史书。“该书可以算作汉赋的一种变体,是一部出色的对语体散文,具有独特的风格和创新的意义,从而在中国的散文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
《盐铁论》本议第一:
惟始元六年,有诏书使丞相、御史与所举贤良、文学语。问民间所疾苦。
文学对曰:“窃闻治人之道,防淫佚之原,广道德之端,抑末利而开仁义,毋示以利,然后教化可兴,而风俗可移也。今郡国有盐、铁、酒榷,均输,与民争利。散敦厚之朴,成贪鄙之化。是以百姓就本者寡,趋末者众。夫文繁则质衰,末盛则本亏。末修则民淫,本修则民悫。民悫则财用足,民侈则饥寒生。愿罢盐、铁、酒榷、均输,所以进本退末,广利农业,便也。”
大夫曰:“匈奴背叛不臣,数为寇暴于边鄙,备之则劳中国之士,不备则侵盗不止。先帝哀边人之久患,苦为虏所系获也,故修障塞,饬烽燧,屯戍以备之。边用度不足,故兴盐、铁,设酒榷,置均输,蕃货长财,以佐助边费。今议者欲罢之,内空府库之藏,外乏执备之用,使备塞乘城之士饥寒于边,将何以赡之?罢之,不便也。”
文学曰:“孔子曰:‘有国有家者,不患贫而患不均,不患寡而患不安。’故天子不言多少,诸侯不言利害,大夫不言得丧。畜仁义以风之,广德行以怀之。是以近者亲附而远者悦服。故善克者不战,善战者不师,善师者不阵。修之于庙堂,而折冲还师。王者行仁政,无敌于天下,恶用费哉?”
大夫曰:“匈奴桀黠,擅恣入塞,犯厉中国,杀伐郡、县、朔方都尉,甚悖逆不轨,宜诛讨之日久矣。陛下垂大惠,哀元元之未赡,不忍暴士大夫于原野;纵难被坚执锐,有北面复匈奴之志,又欲罢盐、铁、均输,扰边用,损武略,无忧边之心,于其义未便也。”
文学曰:“古者,贵以德而贱用兵。孔子曰:‘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今废道德而任兵革,兴师而伐之,屯戍而备之,暴兵露师,以支久长,转输粮食无已,使边境之士饥寒于外,百姓劳苦于内。立盐、铁,始张利官以给之,非长策也。故以罢之为便也。”
大夫曰:“古之立国家者,开本末之途,通有无之用,市朝以一其求,致士民,聚万货,农商工师各得所欲,交易而退。《易》曰:‘通其变,使民不倦。’故工不出,则农用乏;商不出,则宝货绝。农用乏,则谷不殖;宝货绝,则财用匮。故盐、铁、均输,所以通委财而调缓急。罢之,不便也。”
文学曰:“夫导民以德,则民归厚;示民以利,则民俗薄。俗薄则背义而趋利,趋利则百姓交于道而接于市。老子曰:‘贫国若有余,非多财也,嗜欲众而民躁也。’是以王者崇本退末,以礼义防民欲,实菽粟货财。市、商不通无用之物,工不作无用之器。故商所以通郁滞,工所以备器械,非治国之本务也。”
大夫曰:“管子云:‘国有沃野之饶而民不足于食者,器械不备也。有山海之货而民不足于财者,商工不备也。’陇、蜀之丹漆旄羽,荆、扬之皮革骨象,江南之楠梓竹箭,燕、齐之鱼盐旃裘,兖、豫之漆丝??,养生送终之具也,待商而通,待工而成。故圣人作为舟楫之用,以通川谷,服牛驾马,以达陵陆;致远穷深,所以交庶物而便百姓。是以先帝建铁官以赡农用,开均输以足民财;盐、铁、均输,万民所载仰而取给者,罢之,不便也。”
文学曰:“国有沃野之饶而民不足于食者,工商盛而本业荒也;有山海之货而民不足于财者,不务民用而淫巧众也。故川源不能实漏卮,山海不能赡溪壑。是以盘庚萃居,舜藏黄金,高帝禁商贾不得仕宦,所以遏贪鄙之俗,而醇至诚之风也。排困市井,防塞利门,而民犹为非也,况上之为利乎?《传》曰:‘诸侯好利则大夫鄙,大夫鄙则士贪,士贪则庶人盗。’是开利孔为民罪梯也。”
大夫曰:“往者,郡国诸侯各以其方物贡输,往来烦杂,物多苦恶,或不偿其费。故郡国置输官以相给运,而便远方之贡,故曰均输。开委府于京师,以笼货物。贱即买,贵则卖。是以县官不失实,商贾无所贸利,故曰平准。平准则民不失职,均输则民齐劳逸。故平准、均输,所以平万物而便百姓,非开利孔而为民罪梯者也。”
文学曰:“古者之赋税于民也,因其所工,不求所拙。农人纳其获,女工效其功。今释其所有,责其所无。百姓贱卖货物,以便上求。间者,郡国或令民作布絮,吏恣留难,与之为市。吏之所入,非独齐、阿之缣,蜀、汉之布也,亦民间之所为耳。行奸卖平,农民重苦,女工再税,未见输之均也。县官猥发,阖门擅市,则万物并收。万物并收,则物腾跃。腾跃,则商贾侔利。自市,则吏容奸。豪吏富商积货储物以待其急,轻贾奸吏收贱以取贵,未见准之平也。盖古之均输,所以齐劳逸而便贡输,非以为利而贾万物也。”
在这次“盐铁会议”上,以“贤良”“文学”为代表的“问民间所疾苦”的平民利益,与大夫所代表的统治阶级对民众层层盘剥的“与民争利”展开针锋相对的辩论。
“《盐铁论》对话体的话语结构模式,与先秦历史记言散文和诸子说理散文一脉相承。但是受当时文坛趋时风尚影响,话语带有鲜明的辞赋体特征,富有气势的排比对偶句式,显示了汉代中期的时代特色和话语风格。”
明代胡维新《重刻两京遗编序》:“桓宽,辩士也,反复攻击,不遗余力,可佐盐、铁一筹,固当明章之盛,博采严议,傥亦有礼乐之思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