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接—《红楼梦》解读|第六十五回 膏粱子惧内偷娶妾 淫奔女改行自择夫(一)
尤三姐反雌为雄
“贾琏忙命人:‘看酒来,我和大哥吃两杯。’又拉尤三姐说:‘你过来,陪小叔子一杯。'”小叔子指他自己了,就是说我跟你姐姐是夫妻,那我就是你的小叔子。这个时候尤三姐火了。
“尤三姐站在炕上”,从第一个动作开始,尤三姐就很泼辣,她没有站在地上,而是站在炕上。高跟矮当然有一个强势跟弱势的意思,站在炕上,她就比两个男人高。
她指着贾琏笑着说:“你不用和我花马吊嘴的,咱们清水下杂面,你吃我也见。”“杂面”就是用高粱或者是杂粮揉出来的面,在水中不容易糊在一起,它是一条一条的,所以清水下的杂面,吃的时候,吃几根都看得清清楚楚。意思是你们兄弟俩心里想的我都知道。
尤三姐又用了一个谚语:“提着影戏人子上场,好歹别戳破这层纸儿。”演皮影戏的时候前面有个白色的幕布,皮影戏的好看,就在于有一层布。大家以假为真,可是把这一层布戳破了,那个皮影就是假的。意思是,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们兄弟心里想什么,你们要怎么玩,我们都心知肚明。
尤三姐是非常爽快的、大胆的、泼辣的那种女性。然后她讲了很难听的话:“你别油蒙了心,打量我们不知道你府上的事。这会子花了几个臭钱,你们哥儿两个拿着我们姐儿两个权当粉头来取乐,你们就打错算盘了!”
尤三姐这一段出来的时候,我觉得大快人心,女性被压抑的委屈爆发了。她意思是说,你娶了我二姐,你觉得我也是可以陪你们玩的,连我也想一起包养,就打错算盘了。
尤三姐很大胆,她跟他们又调笑又玩闹,可她有一部分是守住的。她清楚自己真正心里面所许诺的那个男人,跟这些男人是不同的。
“我也知道你老婆太难缠,如今把我姐姐拐了来做二房,偷的锣儿敲不得。”意思是说你把我姐姐娶了来以后藏在这个地方,不敢告诉大家,没名没分,就是包养在那里,你们高兴怎么玩就怎么玩,这里面既发泄自己的不满又讲了委屈。
“我也要会会凤奶奶去,看他是几个脑袋几只手。若大家好,取和便罢;倘若有一点叫人过不去,我有本事先把你两个的牛黄狗宝掏出来,再和那泼妇拼了这命,也不算是尤三姑奶奶!喝酒怕什么,咱们就喝!”“牛黄”是一种中药,是牛的胆结石跟肾结石里的东西。 “牛黄狗宝”的意思是说,我要把你们两人的内脏,你们的心、肝、胆之类的东西都给掏出来。
在传统戏剧里有两个女性的形象是这种泼辣的,一个是潘金莲,一个是阎婆惜。
阎婆惜其实也是自我选择,自己选择跟宋江的手下张文远在一起,宋江知道以后就要杀她,觉得她淫荡。
这里面其实是一个男性对女性的要求,我们看到阎婆惜最后面对死亡的时候,是毁灭性的。
潘金莲也是,潘金莲被强奸了以后卖给了武大郎——一个她完全不喜欢的男人,后来她就主动爱上了武松,武松就觉得她是淫妇,要杀她,活活把潘金莲的心脏挖了出来。
武松拉开她衣服的时候,潘金莲是笑着面对刀子刺进她心脏的,刹那之间潘金莲也觉得她决定要用这种方式跟武松发生肉体关系。
这两个女性在传统里面跟尤三姐很像,如果生命处在压抑委屈的环境中,她宁为玉碎。
尤三姐也有毁灭性,后来她姐姐死掉,她也死掉,她们都走向了死亡。
“说着,自己绰起壶来便斟了一杯。”过去都有用人帮她倒,可是她现在一点都不文雅,不想装腔作势了。“自己先喝半杯,搂过贾琏的脖子来就灌”,尤三姐好像嫖客一样,把贾琏搂着脖子勾过来灌他酒——原来是贾珍、贾琏对尤三姐的动作,现在变成尤三姐去对贾珍与贾琏做了。
尤三姐对贾琏说:“我和你哥哥已经吃过了,咱们来亲香亲香。”这都是男人对女人讲的话,“唬的贾琏酒都醒了”——这些男人也只有碰到这种反雌为雄的女人,酒才会吓醒,因为平常女人是被他们欺负的,尤三姐的行为让贾琏不知所措,尴尬了起来。
“贾珍也不承望尤三姐这等无耻老辣”,可是他从来没有反省过自己的耻与不耻。作者其实想让我们在这里看到人生不同的面。
“弟兄两个本来是风月场中耍惯的,不想今日反被尤三姐一席话震住了。尤三姐一叠声叫:‘将姐姐请来!'”她又说:“要乐,咱们四个一处同乐。俗语说:‘便宜不过当家。’他们是弟兄,咱们是姊妹,又不是外人,只管上来。”小说看到这里,该拍案叫绝了。
这些话都是挑衅性极强的。男性在对女性的欲望当中,也隐含了雄对雌的占有性,当女性反过来要去占有男人的时候,男人却被吓住了。
女性本身的柔弱,其实是欲擒故纵。如果女性表现出完全主动,男人常常会弃甲曳兵而走。
“尤二姐反不好意思起来。贾珍得便就要一溜。”换了角色,他觉得不好玩了,原来是偷情,所以好玩;现在不是偷情了,被玩了,所以他觉得不好玩,想溜之大吉了。
其实欲望是一种权力,情欲也是一种权力。感情里面也在表现权力,欲望当中也在表现权力。所有爱情的关系,甚至性的姿态,都跟权力有关,是人在社会里面的权力状态的体现。
贾珍会溜走,很明显是因为他的强势完全变成弱势了,他忽然被尤三姐玩在股掌之间。“尤三姐那里肯放”,这个厉害了,你要溜,溜不走了。“贾珍此时方后悔,不承望他是这种为人”,他没有想到尤三姐有另外一个刚烈的东西出来,其实她平常很大气,也无所谓,被吃一点“豆腐”都没关系,可是碰到大是大非的时候,她却泼辣了起来。
“贾珍与贾琏反不好轻薄起来”,贾琏本来也是跟尤三姐不干不净,想去轻薄一下的,可是对方把他的本质讲出来了,他反而不好轻薄了。

半掩半开露抹胸
最美的画面出来了,这个画面今天只有导演可以拍得出来。 “骚”这个字很有趣,现在变坏的一个字,“骚”其实讲的是屈原的《离骚》,是一种非常丰富的情感。
“骚”这个字是一种嗅觉,由嗅觉引发的一种状态。
尤三姐让这两个男人心里痒痒的,但又不敢动她的时候,她就达到了“骚”的极致,把她的魅力、诱惑力、本能地释放到了极致,恐吓到了贾珍兄弟俩。
“这尤三姐松松挽着头发”,女人头发一松的时候,就有一种妩媚。头发松这种状况,常常在过去的社会变成某一种跟礼教对抗的行为。
王夫人看到晴雯头发松松的,就要把她赶出大观园,觉得这个女人不正经;有一次林黛玉跟大家笑闹,头发乱了,宝玉跟她做了几个眼神,她就进去把头发搞整齐了。
过去的女性觉得头发一丝不乱才是规矩的,头发只要乱一丝就有诱惑性,有失礼节。
女性从澡堂出来的时候,随便挽着头发,有一种妩媚的美。
“尤三姐松松挽着头发,大红袄子半掩半开。”了不起就在“半掩半开”,全开了没什么了不起。
中国的诱惑跟欧美诱惑很不一样,比如《爱神》那个电影,是三段,三个导演分别拍的。
有一段是王家卫导演的,从头到尾,巩俐的旗袍领子扣得好好的,只是开了一点点,真的觉得太诱惑了。另外两个是西方导演拍的,里面两个女性,从头到尾都脱得精光,看了真是倒胃口。
“半掩半开”一直是文学跟戏剧里面非常重要的东西。“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西厢记》中的这首诗,讲的也是“半掩半开”的状态。
“大红袄子半掩半开,露着葱绿抹胸”,抹胸是裹肚,就是女人的内衣,葱绿色有一点带黄,是一种明度非常高的绿色,衬外面的红色。红绿色彩的对比给人的感官是最强的。
“一痕雪脯”,葱绿抹胸盖在她的胸口,胸口的肉是白的,像一痕雪脯。女性肉体的美忽然被描写了出来。在传统社会里,这是一个禁忌,中国对于女性身体的描绘,在文学与艺术里远不如西方。
“一痕雪脯”这四个字的了不起,就是用字的精准和用字的动感,没有任何文字可以替换。
“痕”字用什么字替换呢?一团、一块、一片,形象一定很糟。“痕”常常是形容月光的,有一点点半隐藏。在音韵上,痕的发音,有一点鼻音,感觉比较委婉;假如说一块,“块”是发花韵,是开口韵,会觉得粗暴又低俗。
“底下绿裤红鞋”,又是红绿对比,整片的裤子是绿的,红鞋,特别是缠小脚的红鞋,是一点点红,刚好是“万绿丛中一点红”。这是东方美学独有的最了不起的部分。
“这尤三姐挽着头发,大红袄子半掩半开,露着葱绿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绿裤红鞋,一对金莲或翘或并,没半刻斯文。”“金莲”就是小脚,过去的女人坐着的时候,脚是并在一起的。“翘”就代表她跷着二郎腿——这个动作是很不雅的。尤三姐很是不在乎,两只小脚“没半刻斯文”,一点都不安静,那两个男人大概心中小鹿乱撞,荡漾了起来。
“两坠子却似打秋千一般。”过去训练女性,要求她们出门的时候,身上所有的饰品是不能动的。
传统的戏剧里面,大家闺秀走路的时候要四平八稳,头上的两个穗子是不能动的,动的话就表示没规矩了。尤三姐完全与这个规矩相向而为,她两个耳环荡来荡去,竟显风骚与野性。
“灯光之下,越显得柳眉笼翠雾,檀口点丹砂。”眉毛画得有一点淡淡的冷绿色,衬出她嘴唇上红的艳丽,又是一个红绿对比。短短的一段里面有三次红绿对比。
“本是一双秋水眼,再吃了酒,又添了饧涩淫浪”,“饧涩淫浪”很难形容,两眼像水光一样在飘,充满不安定引诱的感觉。
“不独将她二姊压倒”,尤二姐已经够美了,但看起来比她姐姐还漂亮,“据珍、琏评去,所见过的上下贵贱若干女子,皆未有如此绰约风流者”,没有比她更漂亮的了。
这个漂亮并不只是长相,是她女性的放荡妩媚全被释放了出来。她在玩这两个男性,这两个人对她却是又爱又恨,不敢碰但又垂涎欲滴。

玩弄于股掌之间
“二人已酥麻如醉”,“酥麻”两个字用得太好了,像桃酥,碰一碰就碎成渣,一半的知觉都没有了。有一些女性身上有非常雌性的生理本能,尤三姐把这个东西整个释放了出来。
贾琏跟贾珍“不禁去招他,那妇淫态风情,反将二人禁住”,把两个人吓住了。“尤三姐放出手眼来略试了一试,他弟兄两个竟全然无一点别识别见,连口中一句响亮话都没有,不过是酒色二字而已。”这个没有读什么书、没什么见识的尤三姐,把两个贵族社会的大官僚玩到无耐,这两人平常吆三喝四,一副官老爷的样子,出门跟着一大堆随从,这个时候屁都不敢放了,尤三姐看不起他们了。
像电影《夜王》里面的领班,常常摸着那些大企业家的秃头,安慰他们。其实角色在调换,成功男人有很多压力,到这种地方,他们就像小孩子一样。过去欢场有一种女性,就是扮演这种角色,通常不是年轻的,要见识广经历过沧桑。
现在日本还有传统的艺妓,在日本的“花间小路”,如果年轻艺妓来陪着倒酒,非常便宜;真正贵的是老艺妓,其实就是服侍倒酒,然后跟你谈心事,贵是贵在她懂心事,而不是贵在美色。
有些人到欢场,不见得是去买漂亮跟性,其实是去买一种心灵上安慰的东西,有时候是找“红颜知己”。有一点像《琵琶行》里弹琵琶的女子跟白居易,他们都经历过了沧桑,所以他们可以有那样的生命间的对话。
贾琏、贾珍是那种欢场里面只追求皮肉短暂快乐的人,他们也不懂这个东西,不然也不至于被尤三姐搞得完全无招架之力。尤三姐“自己高谈阔论,任意挥霍洒落一阵,拿他弟兄二人嘲笑取乐,成了她嫖了男人,并非男人淫了她”。
“嫖”这个字,加了一个女字旁,从来都是男人的专利,在这里尤三姐把所有女性的委屈角色全部反过来了彻底翻了案。“一时他的酒足兴尽,也不容他弟兄多坐,撵了出去,自己关门睡去了。”用了“撵”这个字,房子是贾琏买的,用人也是他花钱雇的,他们却被尤三姐赶了出去——不要以为有几个臭钱就是主人,我尤三姐才是主人。
所谓的优势劣势、强势弱势,也许到了置之死地以后,她觉得没有什么了不得,大不了一死的时候,她反而变成了强势。
“自此后,或略有丫环婆娘不到之处,便将贾珍、贾琏、贾蓉三个泼声厉言痛骂,说他爷儿三个诓骗了她们寡妇孤女。贾珍回去之后,不敢轻易再来,有时尤三姐高兴悄命小厮来请,方敢去一会,到了这里,也只好随她的便。谁知这尤三姐的脾气不堪,自己仗着风流标致,偏要打扮的出色,另作出许多万人不及的淫情浪态来,哄的男子们垂涎落魄,欲近不能,欲远不舍。迷离颠倒,他以为乐。”
“欲近不能,欲远不舍”,这八个字恰到好处,靠近又靠近不了,远离又心痒难耐。其实尤三姐在玩他们。闹得他们“迷离颠倒”,尤三姐却以此为乐。
有时候妈妈和姐姐就会劝,因为在传统的女性观点里,还是觉得这样不妥,尤三姐就说:“姐姐糊涂。咱们金玉一般的人,白叫这两个现世包玷污了去,也算无能!”意思说我们的生命是高贵的,像黄金、白玉一样。
“现世包”讲得极好,就是现世草包的意思,不要以为他们做官有钱,可他们就是草包,肚子里根本没有东西,没有对生命的尊重。
“而且他家有一个极利害的女人”,就是王熙凤,“如今瞒着他不知,咱们方安。倘或一日他知道了,岂肯干休,必有一场大闹,不知谁生谁死!”
尤三姐是聪明的,她已经预料到下场的悲哀,她知道她的姐姐有一天会被害死,小老百姓斗不过达官贵人。结局是,王熙凤把尤二姐弄死,神不知鬼不觉,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贾琏并不是无情,他只是被宠坏的纨袴子弟,最后也保护不了尤二姐。尤三姐全部都预料到了,所以她说:“趁如今我不拿他们取乐作践,准折到那时白落个臭名,后悔不及。”
“因此一说,他母女见不听劝,只得罢了。尤三姐天天挑拣吃穿,打了银的,又要金的;有了珠子,又要宝石;吃着肥鹅,又宰肥鸭。或不称心,连桌一推;衣裳不如意,不论绫缎新旧,便用剪刀剪碎,撕一条,骂一句。”其实尤三姐不是这样的人,全部是报复,因为她觉得被侮辱了。
一个人到了对物质不珍惜,对人不珍惜的时候,就走向了毁灭。
一个女性把LV的包包剪了,她一定有天大的委屈;如果把貂皮大衣,用火烧掉,她一定有不为人知的痛苦。其实是在烧她自己,她骂的也不是别人,是她的生命已经落在这样的环境里别无出路。
“究竟贾珍等何曾随意了一日”,就是每次来每次被骂,没有一次能够占一点点的便宜,“反花了许多昧心钱”。
社会里面的腐败并不是谁的腐败,其实是共同构造的。没有真情后,大家不相信任何的情感,就开始糟蹋物质。当物质越富有,糟蹋得越严重,这不是在糟蹋物质,是糟蹋人,在糟蹋自己。贾家已经到了这样的程度,势必要落败。

勇于把爱说出口
“二姐倒是个多情人,以为贾琏是终身之主,凡事倒还知疼着痒的。”很关心贾琏。 “若论起温柔和顺,凡事必商议,不敢恃才自专,实较凤姐高十倍;若论标致,言谈行事,也胜五分。虽然如今改过,但已经失了脚,有了个‘淫’字,凭有甚好处也不算了。”尤二姐过去的不检点,这个时候变成了很多人的八卦与把柄。
她现在一心一意对贾琏,可外面的是非还是很多,尤二姐有一部分也是因为这个八卦而死的,她现在想做安分守己的人,已经做不成了。
“二姐在枕边衾内,常劝贾琏说:‘你和珍大哥商议商议,拣个相熟的人,把三丫头聘了罢。留着他不是常法,终久要生出事来,怎么处?'”
贾琏说:“前儿我也曾回过大哥,他只是舍不得。我说:‘是块肥羊肉,只是烫的慌;玫瑰花儿可爱,刺太扎手。未必降的住,正经拣个人聘了罢。’他只意意思思的,就丢开手了。你叫我有何法?”
下面开始讲到他们商量着把尤三姐嫁掉的事情,他们先问尤三姐的心思。
她哭着说:“姐姐今日请我,自有一番大礼要说,但妹子不是那愚人,也不用絮絮叨叨提那从前丑事了,世人也知,说也无益。既如今姐姐也得了好处安身,妈也得了安身之处,我也要自寻归结去,方是正理。但终身大事,一生至死,非同儿戏。我如今改过守分,只要我拣个素日可心如意的人方跟他去。若凭你们拣择,虽是富比石崇,才过子建,貌比潘安的,我心里进不去的,也白过了一世。”贾琏就说大概是看上宝玉了。 “尤三姐便啐了一口:‘我们有姊妹十个,也嫁你弟兄十个不成?难道除了你家,天下就没人了!'”她其实有点不屑。
大家又问,尤三姐笑着说:“别在眼前想,姐姐只在五年前想就是了。”尤三姐五年前来她姐姐家做客,看到了一个男人,就是柳湘莲。除了尤二姐,他们都想不起来。
爱一个人五年,没有一个人知道,她从来没讲过,所以里面在讲一种深情,这个深情跟贾琏、贾珍短暂的欲望是不同的。感情一直延续着,变成一种很深的自我日思夜想的部分。
感情其实是自我完成的,并不在意对方的回应。今天我们会觉得感情被解释成有一点像买东西,是一个功利的关系。
感情的自我完成是说,在所有的感情里,都是有所收获的。
《红楼梦》里面提到了尤三姐最后自我完成的部分,非常动人。过去的时代,女性是没有机会表达爱的,她根本没有机会跟柳湘莲讲话,柳湘莲只是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她远远地看着他,觉得这个人潇洒、帅气,不肮脏,在贾家各种乱七八糟的男人当中,他是干干净净的。
她一直记得柳湘莲,这个时候才讲出来了。那个年代,一个女孩子自己讲出她爱恋的对象,在社会上是受指责的,是极羞耻的一件事。
尤三姐像是现代女性的化身,敢爱敢恨,勇于把爱说出口,她说喜欢柳湘莲,非柳湘莲不嫁不可!

兴儿眼中的荣府
正在这个时候,贾琏的心腹兴儿来叫贾琏,贾琏就走了,“留下兴儿答应人来事务”。尤二姐“拿了两碟菜,命拿大杯斟了酒,就命兴儿在炕沿下蹲着吃,一长一短向他说话儿”,问兴儿荣国府的情况,兴儿就一一做了点评。
他说凤姐儿是:“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都占全了。”兴儿下面的一段话很有趣,他说:“不是小的吃了酒,放肆胡说,奶奶便有礼让,他看见奶奶比他标致,又比他得人心,他怎肯干休善罢?人家是醋罐子,他是醋缸、醋瓮。
凡丫头们二爷多看一眼,他有本事当面打个烂羊头。”从用人的口中讲出来,王熙凤的管理严格到了瞠目结舌的地步。
兴儿说李纨是“大菩萨”,第一个善德人。
他又谈起贾家的四个女儿:“大姑娘不用说,但凡不好,也没这么大福了。”贾元春嫁了去做皇妃;老二贾迎春,是一个“二木头”,“戳十针,也不哎呦一声”。老三探春真是了不得,是个“玫瑰花”,漂亮识大体,每个人都想摘,可是又有刺,一摘就被刺扎到了。
四姑娘惜春小,“他不是太太养的,是珍大爷的亲妹妹,自幼无母,老太太命太太抱过来养着,也是一位不管事的”。从用人的角度去看这本书的主角。
最后就落到两个人身上,一个是薛宝钗,一个是林黛玉,说这两个“真是天上少有,地下无双”。形容黛玉“一肚子文章,只是一身多病;这样的天,还穿夹的,好着出来,风儿一吹就倒了。我们这起没王法的嘴都悄悄的叫他‘病西施’”。
描述薛宝钗“竟是雪堆出来的”,还说:“每常出门或上车,或一时院子里碰见了,我们鬼使神差,见了他们两个,不敢出气儿。”
尤二姐说:“你们大家子规矩,虽然小孩子进的去,然遇见小姐们,原该远远的藏开。”兴儿摇手说:“不是,不是。那正经大礼,自然藏开,不必说,就藏开了。自己不敢出气,生怕这气大了,吹倒了林姑娘;气暖了,吹化了薛姑娘。”
兴儿是做粗活的用人,他们远远看到林黛玉和薛宝钗,可能一辈子也没有机会跟她们讲话,《红楼梦》了不起的是里面有很多观点,用不同人眼睛看到的。
做粗活的人,不懂林黛玉的美,不懂薛宝钗的美,可是他们知道疼惜,觉得林黛玉像画里的美女,稍微呼吸大一点,就把她吹倒了;薛宝钗高冷,像一堆雪一样,怕呼吸大了,太暖了,她就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