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如果大家有机会看侯孝贤的《最好的时光》,描写1960年代的爱情跟今天21世爱情的不同。20世纪60年代的爱情,两个人恋爱七年手都没有碰过,也叫爱情,可是里面会有很大的期待,有很大的尊重,有很甜美的感觉;到2001年以后,一进房间就开始脱衣服了。一个时代、一个社会给予那个时代跟社会里的人一种表达情感的方式,当然并没有绝对的对跟错,各自有各自的优点,也各自有各自的缺点。可能在20世纪60年代,我们总觉得情感真的被压抑得这么厉害,渴望自由一点;今天又觉得好像太快了,可以在短暂的时间里发生的事情,是不是也会在短暂的时间里结束?这个时候,你会看到人性的两难。
2.明清之际有两部了不起的小说,一个是《金瓶梅》,一个是《红楼梦》,张爱玲常常提到她甚至喜欢《金瓶梅》还超过《红楼梦》,因为《金瓶梅》写人性的欲望,写人性里面某一种不可自制的本能写得非常好。张爱玲对这个东西也很感兴趣。
3.这对夫妻怎么会彼此变成这种状况?王熙凤防范贾琏,而贾琏等着王熙凤死掉。我觉得曹雪芹特别让我们读者在反省,情感不应该是如此,情感即使到无情缘,都不应该是恨。相爱之后即使没有情缘,也都有恩也有过记忆。
4.其实在西方,像罗兰·巴特、福柯他们讲得最好的是,其实欲望是一种权力,情欲也是一种权力。感情里面也在表现权力,欲望当中也在表现权力。所有爱情的关系,甚至性的姿态,都跟权力有关,是人在社会里面的权力状态,其实里面有一个优势跟劣势、弱势跟强势的问题。
5.那个时候你就恍然大悟说,东方的某一种美是非常特别的,就是半掩半开的。“半掩半开”一直变成文学跟戏剧里面非常重要的东西。“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西厢记》里面的这首诗,讲的也是这个状态。
6.过去欢场有一种女性,就是扮演这种角色,她通常不是年轻的,因为要经历一点沧桑。现在日本还有唐朝那种艺妓的传统,在日本的“花间小路”,如果是年轻艺妓来陪着倒酒,非常便宜;真正贵的是老的艺妓,其实她不是服侍倒酒,然后跟你谈一些心事,她贵是贵在她懂心事,而不是贵在美色。有些人到欢场,也不见得是去买漂亮跟性,他其实是去买一种心灵上的安慰东西,有时候是知已。有一点像《琵琶行》里弹琵琶的女子跟白居易,因为他们都经历过沧桑,所以他们可以有那样的生命之间的对话。
7.所谓的优势劣势、强势弱势,也许到了置之死地以后,她觉得没有什么不得了,大不了一死的时候,她反而变成强势,特别注意这一段的写法。
8.一个人到了对物质不珍惜,对人不珍惜的时候,就是毁灭。如果看到一个女性把LV的衣服剪了,撕一条骂一句,她一定有你不知道的痛苦;她如果把貂皮拿来,用火柴一点一点地烧,她一定有你不知道的痛苦。其实她在烧她自己,她也在撕她自己,她骂的也不是别人,是她的生命已经落在这样的处境里面,其实别无出路。
9.所以社会里面的腐败并不是谁的腐败,其实是共同构造的腐败。没有真情以后,大家不相信任何的情感,就开始糟蹋物质。当物质越富有,糟蹋得越严重,可这不是在糟蹋物质,是糟蹋人,而且是人在糟蹋自己。如果贾家已经到了这样的程度,势必要没落。
10.感情一直延续着,变成一种很深的自我完成的部分。
11.感情有一部分其实是自我完成,并不那么在意对方的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