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西方现代思想讲义》(八)

哈耶克是与凯恩斯齐名的20世纪经济泰斗,1974年获经济学诺奖,其理论为80年代里根与撒切尔夫人政府放任自由主义经济政策垒下扎实基础。哈耶克的理论体系宏大,远不限于经济学,其核心又仅仅在于“自发秩序”四字。

和昨天聊的波普尔一样,哈耶克是18世纪苏格兰启蒙运动的传承者,治学理念承接自亚当.斯密与大卫.休谟。一般说到启蒙运动,首先想到法国和伏尔泰、卢梭。在当时,法国这一脉的影响力确实更大,是主流,其倡导的理性完美造福世界,捅开了旧世界的天窗。但苏格兰这一派的先哲却对理性没这么大的信心。理性很好,但滥用与夸大的后果也糟糕。当年,他们是启蒙运动的小分支,如今,“对理性保持必要的审慎”已经成了常识和主流。

哈耶克从对理性的审慎出发,提炼出自己理论的要义:自发秩序,即我们生活的世界中,存在大量自然生成、自发演化的规则。这些规则无人规划,不存在一些人强迫另一些人,却也依然能高效、自如、稳定运行,比如乡间的一条“走的人多了,也就自然成了路”的小道,比如语言中自然形成的语法,比如法律中的过往判例,以及可能最有名的,亿万人参与的市场中自发形成的价格。他们都不是由谁(理性)设计出来的,却比人为设置的规则更有效也更持久。无招胜有招,哈耶克坚定宣称,自发秩序更好。

那自发秩序又为什么这么“好”呢?

原因最适合借用进化论来阐释,或者说,自发秩序的优势正是来自于“自然选择、优胜劣汰”八字。自发秩序首先源自大量个体的自由选择。一群人走路,一群人说话,一群人评定谁是谁非,一群人讨价还价中决定价格,在保证每个人都是自由决策的前提下,自然有一些决策因为对环境的适应能力更好而胜出。就像大自然淘汰不适应它的物种,剩下的就是优胜者。如此意义之上,自发秩序就是经过历史、文化、常识、习俗层层筛选下来的优胜秩序,比起靠理性硬生生搭建出的人为秩序,它(通常)当然更好。

哈耶克接着提醒人们,在人类社会的各个领域都应尽可能尊重这种自发秩序,如此才能避免人类因“理性的自负”而走入灾难歧途。20世纪的苏联,走计划经济之路,希望用最强大的中央意志和共产主义的美好愿望,建立起机器般强大精确的经济体制。结果是1991年,苏联解体。哈耶克为之叹息,在其名著《通往奴役之路》中为全人类刻下醒世格言—“通往地狱之路,是用善良的愿望铺成的。”

多补充两点。和波普尔一样,哈耶克并非一味否定理性主义。他也认为理性伟大,只是人类必须认识到理性的局限。理性来自求知,哈耶克说,求知有两层,第一层是要去追逐知识,但知识无涯,无论如何,人类都无法将其穷尽;第二层,知识本身就有局限,它是一剂好药,但不是万能药。第二层比第一层更容易被人们遗忘。

另外,时间快进到今天,历史又开始反转:自由经济主义以及全球化在顺风顺水航行几十年之后,突然遭遇搁浅。各国国内贫富差距加剧,国际间秩序失衡,政府更直接地干预振兴经济,保证收入再分配的公平等政策早已不是论调,而成现实。哈耶克的理论在新世纪又遭强力挑战。他与老对手凯恩之间究竟“孰是孰非”,恐怕会成为人类不得不常答常新的终极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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