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卧室的那盏床头灯,母亲总是不关。
她说夜里起夜方便,也怕我回来晚了看不清路。那是一盏橘黄色的旧台灯,灯罩是半透明的塑料,被长时间的烘烤熏得微微发黄。我每次深夜到家,推开院门,透过窗户总能看见那团橘黄色的光从卧室门缝里渗出来,穿过走廊,一直淌到客厅的地板上。
那盏灯亮了很多年。从我上中学开始,到念大学,到工作后偶尔回家。不管多晚,那团光都在。有时候我推开卧室门,母亲已经睡着了,台灯还开着,光打在她侧着的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轻手轻脚地爬进自己的被窝,隔着半开的门,那团光一直亮到天亮。后来我问她,怎么不关灯睡。她说忘了。可第二天晚上灯还是亮着。
母亲走后的第一个春节,我回老屋住了一晚。推开院门的时候,手在墙上摸了半天没摸到开关。摸到了按下去,白炽灯的光冷冰冰的,照着空荡荡的院子。进屋开灯,走廊亮了,卧室的灯也亮了,白惨惨的。我站在卧室门口,伸手去够床头柜上那盏旧台灯。橘黄色的光亮起来的时候,暗沉沉的房间忽然暖了一些。我坐在床边,看那团光打在空空的枕头上,打在叠好的被子上,打在床头柜那个落了一层薄灰的茶杯上。
那盏台灯后来被我带回了自己家,摆在卧室床头柜上。每天睡觉前我把它拧亮,橘黄色的光散开,拢住枕头的一角。我的猫有时候蜷在光里睡觉,毛被照成金色,闭着眼,肚子一鼓一鼓。我躺在床上看那团光,看了很久。
有一回深夜加班回家,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我摸索着去按开关,手指碰到墙壁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我站在那里,在黑暗里站了大概一两分钟,然后转身走进卧室,把床头那盏旧台灯拧亮了。橘黄的光洒出来,照得枕头暖融融的。我退到卧室门口,隔着半开的门看着那团光。光从门缝里漏出去,淌过走廊的地板,一直漫到客厅里。我忽然明白了——从前那盏灯是为我留的。现在这盏灯,是我替她留的。留着一个位置,留着一团暖色,留着一段走不完的光。
那盏台灯至今还亮着,每晚。橘黄色的灯泡换了新的,灯罩还是旧的,半透明的塑料,微微发黄,带着老屋里陈年的气味。我把枕头拍松,靠在床头,光打在我的侧脸上。有时候半夜翻身醒来,看见那团光还亮着,在黑暗里稳稳地燃着,不晃不摇。光里有一小片空空的枕头,被罩洗得发白,边角卷着。我在那团光里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感觉有一层薄薄的暖意盖在眼皮上,很轻很轻的,像有人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