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浩已经在异乡漂泊了一年之久,这个时间他自己都有点不相信,但每次当他望着房间内那一页又一页撕去的日历,那些日历的触感一直残留在手指内部,但当他望着天际无法阻止的季节交替了春夏秋冬,他开始认识了这个让他感到残忍的事实——他已经在异乡生活长达一年之久了。
杨浩一开始来到这里是心里夹杂着一丝兴奋,那是一丝来自对于新生活的期望,那里怀揣着对于新希望的念想,他和很多怀揣着希望的漂泊者一样,在内心里种下了一颗大学的种子,他甚至已经想到了自己参加进那个学校的进学会里,望着和他一样怀揣着新生活的新生们,一起去手牵着手去寻找他们还不算灰暗的未来,杨浩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他觉得自己前半生已经足够灰暗了,他把对于活下去的欲望附着在了对于大学的期望上,他希望自己能进去,能成才,能够让一些人刮目相看。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于是他开始了煎熬,他之前从未有过的体验,他每天刷题,刷完了一本又一本,每天在被黑夜扑灭的路灯上,有个少年拿着手机背诵着枯燥的单词,那个人影,他就是杨浩。
但可怜的杨浩啊,他忘记了世界对于漂泊者的残酷,他健忘了那些以前不断挤压着他生活的饥饿,他一直觉得自己是独一无二的,但他似乎忘记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世俗道理。但善良的老天还是让他尝到了一丝希望的甜头,一期考试上,杨浩得到了一张还算不错的成绩,这张成绩单似乎让他忘却了那些过去附着在他身上的黑暗,他开心了一段时间。
但作为人的杨浩果然还是贪婪的,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耗尽了一生去换取这个还算满意的结果,他看不清香甜迷雾后面的那些事物,那些雷鸣与电闪,终有一天会把他击打得体无完肤,最后卷起他残缺的肢体,然后草草地组装成一个全新的杨浩。杨浩还怀抱着对于未来的幻想,这次他甚至没有经历煎熬的捶打,他拿着虚假的成绩单,赤身裸体的准备迎接未来的风暴。
但杨浩人不傻,他发觉自己丢失了学习的兴趣,他每天在上面花费的时间不断减少,他觉得他应该是知足了。在他这么想是,他眼边仿佛就出现了那张红笔构成的单子,他虚弱的感觉就被剥削了,但他还是察觉到了风暴的来临,他也感受到了风暴的前夕。于是他想逃。逃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
杨浩在这个陌生的土地上找啊找,他爬到过高耸的大厦楼顶,也钻到过田舍的小桥桥洞,但他发觉那场风暴始终还是会波及这些地方,于是他开始向着更远的方向逃窜。
那是一天午后,杨浩来到了小岛的海边,他的目光放在了海边的房屋上,他引以为豪被称之为敏锐的东西告诉他这里是个不错的地方,他便开始在这里定居了,但他错了,他无处可逃。
那场风暴的袭来渗透进每个青年的脑子里,每个青年的细胞中,风暴伴随着所有的青年,所有的青年不断产生着风暴。
杨浩还是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他已经无路可退了,说来很奇怪,这时他买菜回海边的小屋,他望着那些海岸渗透出那些甜美的气息,他站在列车的站台上,被摩擦着发亮的铁轨上也散发着甜美的气味,粉红色的光附着在这些物体上,就像是游戏教程里的高光提示一样,杨浩再熟悉不过了,他知道了,那是唯一的避难所,于是他站在了铁轨上,一瞬间太阳刺破了他的眼睛,他的影子被分成了三个,最后又全部变成他一个了,他看着周围被时间停止的人与物,站台上人们那些惊恐的表情,杨浩知道,那是被风暴玷污过的人们,杨浩享受在时间的暂停里,他慢慢地靠近高速接近的列车头,化作了那些粉红粉尘的其中一员,杨浩的表情停留在风暴来临之前的最后一秒,他笑得很灿烂,这种笑对于不爱笑的杨浩来说是那么的少见,这是为数不多的第二次。
烈日的阳光在教室的黑板上宛如反射在镜面之上,在故乡的初中课堂上,老师拿着一沓厚坨坨的试卷,老师一张一张的悉数翻开,视线突然在一张上稍作停留,杨浩,你出来!杨浩在后排唯唯诺诺地站了起来,仿佛像泄了气的皮球。你自己看看你写的这是啥?同学和老师们的目光慢慢移动到这个皮球上,他感觉自己似乎被黑板反射的光刺痛了双眼,他看见自己桌椅旁的影子变成了三个,你看看你这个答案,你对于桃花源这片文章怎么想?你看看你怎么写的?同学的目光又齐刷刷地看向讲台上那个高挑的身影,他们的躯体里透露着期待的欲望,来我们看看咋们杨同学怎么写的,乌托邦是不存在的。同学们一齐开始大笑,老师的数落声仿佛被齐刷刷的笑声淹没了,杨浩听见数落声和整齐的笑声互相协奏,变成一首疯狂的歌。他听见歌曲从窗边流出,他也开口笑了,杨浩不停地笑,他感觉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他把这种差异放大,变成了笑声,但同学们却不笑了,他们都齐刷刷地望着他,他笑的很大声,把阳光都淹没了,于是他那被阳光分割的影子就再一次被合三为一,变成了一团巨大的阴影,仿佛要把整个教室充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