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岭十二谷 第一卷】02:雪劫

第2章  雪劫


老木垭的血腥味被风雪卷着,飘出数里地,依旧浓得化不开。

粟惊尘踩着没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雪原深处走,身后的脚印刚落下去,就被紧随而至的风雪填平,仿佛从未有人踏足过这片死地。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指尖触到耳垂上那道箭簇划开的伤口,冰凉的刺痛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腕上还留着铁链勒出来的深红血痕,刚才那几下看似随意的滑步、卸力,几乎是顺着身体的本能做出来的—— 可他明明记得,自己在十七营练了三年的军营搏杀术,从来没学过这么刁钻诡谲的身法,更别说一招震碎巽风谷雪刃的掌法了。

“妈的,真是活见鬼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刚想靠着旁边的枯树歇口气,丹田处骤然窜起一阵撕裂般的刺痛,像是有两把烧红的尖刀,正从里往外狠狠剐着他的经脉。眼前瞬间发黑,天旋地转间,他脚下一软,顺着雪坡滚了下去,重重撞在山壁的凹洞里,溅起一身碎雪。

疼。

深入骨髓的疼。

一半是经脉里神魂冲撞的灼痛,一半是心口处密密麻麻的钝痛。无数破碎的画面像是决堤的洪水,疯狂往他脑子里灌——

前一刻还是雕梁画栋的王府暖阁,父亲粟瑾王摸着他的头,把半块冰凉的玉佩塞进他手里,叮嘱他万事小心;下一刻就是漫天火光,王府的朱红大门被禁军撞开,刀光映着血光,熟悉的家仆、姨娘倒在血泊里,临死前还在喊着“世子快跑”。

画面又猛地一转,是百丈高的赤岭黑岩,十二道深谷的入口依次排开,谷口三丈黄绫猎猎作响,“红尘客至,携酒者可入,携兵者葬” 十二个字墨迹森然,像是用剑刻上去的。身边站着十几个气息深不见底的人,都对着他躬身行礼,喊他 “谷主”。再然后,是漫天的喊杀声,雪地里溅起的血珠,一柄淬了毒的短刀,从背后狠狠扎进了他的心口,握刀的那只手,腕上戴着一枚他再熟悉不过的流云纹玉镯。

“呃 ——”

粟惊尘蜷缩在山洞里,指节死死抠进冻硬的冻土,指甲缝里渗出血来。他死死咬着牙,没让自己痛呼出声,额头上的冷汗混着雪水往下淌,落在雪地上,瞬间就冻成了冰珠。

他终于搞清楚了这半个月来的怪事。

三天前,他跟着十七营残部被魏庸的人围剿在黑风口,身中数箭,坠下悬崖,本该是死透了的。可再次睁眼,就躺在一处雪洞里,身边只有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人,留下了一句“活下去,去赤岭”,就消失在了风雪里。

从那以后,他的身体就不对劲了。

脑子里总会冒出些陌生的记忆,陌生的功法,甚至看到兵刃、听到风声,身体就会下意识做出反应,那些招数,他连见都没见过。更诡异的是,他的武功时灵时不灵,有时候能一拳砸裂冻硬的岩石,有时候连提刀的力气都没有。

原来不是他疯了。

是这具身体里,装了两个魂。

一个是他,粟惊尘,大周粟瑾王世子,十七营的一个普通少年兵,家破人亡的逃犯。

另一个,是那个叫凌玄的人,赤岭十二谷的共主,活了上百年的怪物,那个在记忆里,一剑就能劈开风雪、撼动山峦的人。

粟惊尘靠着冰冷的山壁,缓缓喘匀了气。那阵撕裂般的疼痛终于退了下去,只留下经脉里隐隐的酸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握了三年的枪,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可刚才那一掌震碎雪刃的时候,指尖的发力方式,完全是陌生的。

他试着按照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法门,缓缓调动丹田的气息。那股气刚提起来,就像是脱缰的野马,在经脉里横冲直撞,他闷哼一声,赶紧散了气,嘴角溢出一丝血来。

“操,合着这破身子,还成了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

他扯着嘴角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玩世不恭是他从小到大的保护色,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些满门抄斩的画面,像针一样扎在心上,疼得他喘不过气。

父亲是大周的柱石,镇守北疆十年,跟匈奴打了大小七十余战,从未输过一场,怎么可能通敌叛国?十七营的兄弟,都是跟着他一起长大的,个个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怎么就全军覆没,落了个谋逆余党的罪名?

还有那个凌玄,赤岭十二谷,百年前的浩劫,这些只存在于市井传说里的东西,怎么会缠上他?还有那句“去赤岭”,救他的人到底是谁?

无数个问题挤在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洞外的风雪渐渐小了些,隐约传来了马蹄声和人说话的声音,由远及近。粟惊尘瞬间收了气息,贴着山壁藏在阴影里,指尖扣住了腰间藏着的短刀—— 这是他从老木垭的尸体上摸来的,唯一的兵器。

是一支商队。

十几辆马车,裹着厚厚的油布,前后跟着二十多个带刀的护卫,踩着积雪慢慢往前走。商队的人都裹着厚厚的皮裘,一边走一边骂着鬼天气,话题却渐渐飘到了最近的大事上。

“妈的,这鬼天气,要不是赶着去镐京交差,谁愿意遭这个罪?”

“忍忍吧,最近赤岭不太平,到处都是寻宝的江湖人,还有禁军在沿线巡查,咱们走快点,别惹上麻烦。”

“巡查?我看他们哪里是巡查,分明是在找那个粟家的世子!听说了吗?粟瑾王满门都被斩了,就跑了这个世子,长公主下了海捕文书,整个大周都在抓他,抓到了赏黄金千两!”

粟惊尘藏在阴影里,握着短刀的指节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粟瑾王?就是那个北疆的粟王爷?不是说他通敌叛国,跟匈奴勾结要谋反吗?”

“嗨,谁知道真假!我表舅在禁军里当差,说那封通敌的书信,根本就是伪造的!粟王爷镇守北疆十年,杀的匈奴比咱们吃的米都多,怎么可能通敌?说白了,就是长公主和魏相想夺了粟家的兵权,找个由头除了他罢了!”

“嘘!你找死啊?这话也敢乱说!”

“怕什么?这荒郊野岭的,除了咱们还有谁?再说了,现在整个镐京城谁不知道?粟家倒了之后,长公主拿了北疆的兵权,魏相吞了粟家的产业,俩人都赚得盆满钵满!就是可怜了粟家满门,上到七十岁的老夫人,下到刚出生的孩子,全被斩了,刑场的血三天都没冲干净!”

“造孽啊…… 对了,我听说这事还跟那赤岭十二谷有关系?”

一提到“赤岭十二谷”,商队的人瞬间来了兴致,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可不是嘛!你没听过那首童谣?赤岭下,十二谷;英雄出,王侯墓。得一谷,千军马;得三谷,坐天下!三个月前,赤岭主峰出了异象,每逢朔月子时,黑岩就渗血珠,落地成卦!星官都说,这是十二谷要现世了!现在不光是江湖人疯了往赤岭跑,就连王公贵胄,都在偷偷招揽十二谷的人!”

“真有十二谷啊?我还以为是老辈人编出来吓唬人的!”

“怎么没有?我前阵子在雁门关,亲眼见过!一个穿黑袍的人,就挥了挥手,漫天的雪都变成了刀子,几十个马匪瞬间就没了命!旁人都说,那就是十二谷里巽风谷的高人!现在长公主和魏相,都各自请了十二谷的高人当供奉,俩人斗得正凶呢!”

“真的假的?哪几谷的高人入世了?”

“还能有哪几个?听说长公主请的是惊尘谷的上师,直接封了护国供奉,连禁军都归这位上师调遣!魏相那边请的就是巽风谷的人,两边最近在赤岭沿线斗了好几场,死了不少人!”

“我的天…… 那要是能进惊尘谷,岂不是一步登天了?”

“登天?你别想了!百年前那场浩劫,就是因为十二谷的秘籍,死了几十万人!现在十二谷的门规严得很,听说带兵器闯谷的,全死在里面了!”

山洞的阴影里,粟惊尘原本攥紧的短刀微微松了松,耳尖却动了动。

惊尘谷?

粟惊尘挑了挑眉,心里嘀咕了一句:惊尘谷?居然和我的名字一模一样?这世上还有这么巧的事?

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那半块冰凉的玉佩,脑子里又是一阵细微的刺痛,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再次翻涌——刚才没听清的称呼、黄绫上的剑痕、雪地里的血光,所有碎片里都隐隐绕着 “惊尘” 两个字,熟悉得像是刻在了骨血里,可他偏偏抓不住半点头绪。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这个和他同名的惊尘谷,居然投靠了构陷粟家满门的长公主。

真是冤家路窄。

后面的话,粟惊尘已经听不清了。

耳边嗡嗡作响,全是那句“粟家满门都被斩了”“刑场的血三天都没冲干净”。他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的从旁人嘴里听到这个消息,心口还是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父亲,母亲,奶奶,还有那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弟弟…… 全没了。

他从小就爱闯祸,父亲每次都气得要拿家法打他,可每次都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母亲总爱偷偷给他塞点心,怕他在军营里吃不饱;奶奶总说,我们惊尘以后,一定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可现在,家没了。

他连给他们收尸,都做不到。

一股戾气从心底猛地窜上来,烧得他眼眶发红。长公主,魏庸。这两个名字,像是两把刀,刻在了他的骨头上。

就在这时,两个护卫脱离了商队,朝着山洞的方向走了过来,手里握着刀,嘴里骂骂咧咧的:“妈的,憋死了,去洞里撒泡尿。”

两人刚走到洞口,就看到了缩在阴影里的粟惊尘。

蓬头垢面,衣衫破烂,身上还沾着血,一看就是个孤身赶路的穷小子。两个护卫对视一眼,眼里都露出了贪婪的光,抬手就把刀拔了出来,指着粟惊尘:“小子,干什么的?把身上的东西都拿出来!”

粟惊尘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戾气还没散去,看得两个护卫心里一突。

“滚。”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嘿,你个臭要饭的,还挺横?” 其中一个护卫啐了一口,挥着刀就冲了上来,“老子看你是活腻了!”

粟惊尘侧身躲过刀锋,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贴,手肘狠狠撞在对方的胸口。只听“咔嚓” 一声脆响,那护卫惨叫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口吐鲜血,眼看是活不成了。

另一个护卫吓傻了,他根本没看清这小子是怎么出手的。他反应过来,转身就想跑,却被粟惊尘伸手抓住了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拎了回来,按在雪地里。

“刚才说粟家谋逆,是你说的?” 粟惊尘的声音很淡,指尖却越收越紧,掐得那护卫喘不过气。

那护卫吓得魂都飞了,连连摇头:“不…… 不是我!是他们说的!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粟惊尘眯了眯眼,指尖一松,把他扔在了雪地里。他没下死手,只是抬脚踩断了他的手腕,冷冷道:“回去告诉你们主子,粟家的人,还没死绝。再敢乱嚼舌根,下次断的就是脖子。”

那护卫连滚带爬地跑回商队,商队的人见状,哪里还敢停留,赶着马车,疯了似的往前跑,转眼就消失在了风雪里。

雪地里,只留下了一张被风吹落的麻纸。

粟惊尘弯腰捡起来,是一张海捕文书,上面印着他的画像,写着“逆贼粟惊尘,谋逆重罪,悬赏黄金千两,生擒者赏,格杀勿论”。

他看着画像上自己的脸,扯着嘴角笑了笑,抬手把通缉令揉成一团,塞进了怀里。

去镐京。

他要回去,查清父亲被构陷的真相,手刃仇人,给粟家满门报仇。

可他心里清楚,长公主和魏庸权倾朝野,身边还有十二谷的高手坐镇,就凭他现在这个时灵时不灵的身子,回去就是送死。

还有那些陌生的记忆,那个叫凌玄的魂,救他的神秘人,还有那句“去赤岭”。所有的谜团,所有的答案,似乎都指向了那座染血的赤岭,那十二座尘封了百年的深谷。

粟惊尘抬起头,望向雪原的尽头。

隔着漫天风雪,隐约能看到赤岭主峰的轮廓,那柄漆黑的断刃,直插云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他能感觉到,身体里那个沉睡的魂,在望向赤岭的时候,轻轻动了一下。

风雪再次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碎雪,迷了人的眼。

粟惊尘紧了紧身上的破衣服,把短刀别在腰间,转身朝着镐京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个脚印,踩在厚厚的积雪上,没有丝毫犹豫。

家破人亡的仇,他要报。

百年浩劫的谜,他要解。

这漫天风雪里的局,既然把他卷了进来,那他就得亲手,把这棋盘掀了。


雪原深处,一道黑袍身影站在雪坡上,看着粟惊尘远去的背影,袖口的赤金流云纹在风雪里若隐若现。他抬手对着身后躬身行礼,声音低沉:

“回谷主,他往镐京去了。”

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似嘲讽,又似期待。

风雪卷过,两道身影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地上的积雪,留下了两个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风雪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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