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又开了。
每年五月,巷口那棵老槐树便撑开一树雪白,细碎的花瓣簌簌落进青石板缝里,像一场无声的告别。我站在树下,恍惚间又看见外婆踮着脚,用竹竿勾下一串槐花,花瓣扑簌簌跌进她蓝布围裙兜成的“口袋”里。那时我总嫌她动作慢,如今却连那竹竿划过枝叶的沙沙声,都成了奢侈的念想。
外婆的槐花饼是巷子里一绝。她将花瓣浸在井水里淘洗,指尖被冰得通红,却不准我帮忙。“小娃娃沾了凉气要肚子疼。”她总这么说。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铁锅上薄薄刷一层猪油,面糊裹着槐花摊成金黄的圆,甜香混着炊烟飘出窗棂,引得隔壁阿毛扒着墙头直咽口水。如今超市里也能买到槐花蜜饯,可机器烘烤的甜腻里,再尝不出柴火灶的温度。
巷子西头的老虎灶是街坊们的“新闻中心”。清晨六点,拎着铝壶排队打热水的人们挤在雾气腾腾的屋里,张家媳妇的陪嫁镯子、李家儿子的高考分数,全在氤氲水汽中流转。王伯总爱蹲在门槛上啃烧饼,芝麻粒掉进胡须里也不管,只顾着显摆他当兵时见过的“大世面”。后来旧城改造,老虎灶拆掉那天,他抱着锈迹斑斑的水龙头哭得像孩子。
最难忘是夏夜的乘凉会。各家搬出竹椅摆在巷子当中,男人们摇着蒲扇下象棋,女人们借着路灯纳鞋底。我和阿毛偷偷把西瓜籽粘在睡着的赵爷爷光头上,被追着跑过整条巷子时,拖鞋甩飞了也不敢回头捡。如今社区广场舞的音乐震耳欲聋,却再没人记得如何用麦秆编蝈蝈笼,或是对着月光讲《聊斋》时故意压低嗓门的颤音。
去年清明回去,发现老槐树已被挂上古树名木的金属牌。树荫下玩手机的孩子抬头问我:“阿姨你找谁?”忽然意识到,那些摇着蒲扇等我回家的人,早已和槐花一起落进了时光深处。石板路上新铺了沥青,平整得再也嵌不住花瓣,就像我们终究要学会,带着记忆的甜与涩,继续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