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是不是坏了？” 小郑嘟囔了一句，抬头看了看出风口，额角几乎要渗出汗来。在询问，也在自言自语。有人接茬，那就算询问，没有人接茬，就是自言自语。
办公室二十几号人，有一部分还不熟悉，这种自言自语的询问很常见。大家也都还算给面子，很少让话掉地上。
“是吧。” 婷婷右手不停地摇着一沓A4纸说道，“你也觉得。”
“太热了。” 磊哥双手揪着胸口的衣服，拉着抖了抖，也跟着说道。
“还不如待过道呢。过道都比这个凉快。” 周斌刚从外面回来，顺嘴说道。
“又是一个难熬的夏天啊！” 坤哥仰着看出风口位置，叹了一句，“这破空调，啥时候能修好！”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开了。有的说去年就报修了，不给修。有人说不是不给修，是太老了，修不了了。有人说，上个月不是修了一次嘛。
小郑有点印象，上个月好像是修过一次，吹了一阵凉风。从上午开始，又开始感觉不到凉快了，甚至有点热。至于去年的事情，小郑不知道，他刚来不久。
从大家的议论里，小郑大概听明白了。
这空调去年就坏了。也不是没修，修了好多次，每次就管半天。后来维修设备的师傅都烦了，说要不你们换个空调呢，这个空调已经没救了。也不是没想过，换空调要提需求，写可研报告，走审批，要部门主任签字盖章。这空调本来也没纳入部门预算，再一个，这个屋子里都是部门的边缘人，负责的都不是部门重点工作，没人疼没人爱的。跟领导提了两次，领导都找了无可辩驳的理由往后推了，后来也就没有人再提了。整个办公室的人就在这闷热里待了一个夏天。
转眼又到了今年的夏天。
上个月整个公司都在做设备检修，师傅到这个屋子里，发现空调有问题，于是过来了四五个人，费了一番功夫，空调可算是吹冷风了。当时办公室里的人还说，可别是回光返照啊，用几天又坏了。师傅说，应该不会吧，他们找到了匹配的零件了，虽然也是旧空调拆下来的吧，不过看起来应该能管一阵，说不定能撑过今年。
现在看来，这空调是快要寿终正寝了。小郑甚至感觉空调在吹热风。
“我这也是热糊涂了。” 小郑自嘲地在心里说。
空调在大家的议论和吐槽声中一如既往不紧不慢地消极怠工。
“丽姐，能不能跟主任说换一个啊。”坤哥有点不忿。
办公室里的物件，诸如桌椅板凳，门窗地板，耗材物料，电脑，冰箱，空调，饮水机，打印机这些各种带电的不带电的，只要是在这间屋子出现的，所有非人的东西，都归丽姐管。
“我可是提了啊。”丽姐听出有埋怨的意思，音量提高了一点，“去年提了三次，都被主任驳回了。要不要看一下记录？”
坤哥听出了最后一个反问句中的意思，讪讪一笑，“不用不用。难熬啊。”
“打印机还是坏的呢。”周斌一副看透了的模样，“坏掉就是一下子，想弄好，没个十年八载的，那别想。”
“丽姐，打个电话呗。” 在议论渐散的时候，婷婷向丽姐提了诉求。
“打过啦。” 丽姐说，“等你说了我再打，岂不是我失职？说过会儿就来。”
“不愧是丽姐。”
今年的夏天特别热，小郑想起新闻上说的，地板上都能煎鸡蛋了。
维修师傅来了，办公室一阵骚动。大家都停了手里的事情，期盼地看着师傅。
“你们这个屋咋这热。” 维修师傅说了一句废话，同时也没闲着，已经在看出风口那里了。
“对呀，要不然我们找你干啥。” 丽姐站在不远处，跟师傅说。
“上次不是说看看能不能换一个嘛。这个空调十几年了，都找不到人了。配件都找不到。” 师傅又到了另一个出风口。
“帮看看呗。换也得一步一步来嘛。” 丽姐说。
“怎么好像吹的热风呢。” 师傅没再接话，说了另外一句。
“夏天吹热风！” 坤哥说，“要了老命了。”
“可不就是，看。” 师傅指了指指示灯，“那不是太阳嘛。”
丽姐抬头看了看，有太阳图标的指示灯亮着。
这一下子捅了马蜂窝，办公室顿时热闹了。
“谁干的？”
“咋这么缺德？”
“造孽啊。”
……
“遥控器呢？” 师傅又问，“谁给开了热风，调回去看看。”
大家又到处找遥控器，却没找到。
“我去断个电试试。” 师傅也不指望遥控器了，转身出了门。
“那不嘛。” 一人指着门口那个桌子上的一本书旁边。那一堆书和文件七零八落的，遥控器就在一个文件上。混在一起，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有人跑过去拿起遥控器，正准备按呢，空调断电了，持续的嗡嗡声没了，办公室突然静了几度。
“师傅把空调关了。” 有人说。
没一会儿，熟悉的嗡嗡声音又出现了。有人跑到出风口下，感受着空调的凉风。
“咋好像还是热风呢。” 出风口下那个人说。
又一个人过去验证，没错，哪有什么凉风。
师傅进来了，在出风口试了试，摇摇头说，“这是彻底坏了。不好修啊，找不到配件。”
大家一阵沮丧。这意味着接下来直到秋天凉快了都要一直忍受着这样的闷热。
“等会儿吧，我把组长叫过来。看组长怎么说。” 师傅跟丽姐说了句，又回头出了门。
大家心里又升起来一点点希望。说不定组长技术更厉害，说不定组长能找到配件，说不定组长能搞定这个空调。
大家几乎已经在闷热里进入工作状态的时候，进来了四个师傅，其中一个就是不久前出去的，他走在最前头，还偶尔回头说句话。
小郑有点奇怪，这一次，大家却不约而同地没再起来看热闹。都在自己位置上，忙着自己的事情，似乎没看到这几位师傅。
也是，工作可不管你热不热，该你干的活得赶紧干。
也可能是祛魅了。该好的时候自然就好了，不该好的时候，来再多人也没用。
不过这个组长好像不一样。
“先看看是啥错误。” 小郑也不知道这位是不是组长。应该是吧。组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语调沉稳老练，“你看这个，我看那个。”
“看啥？” 之前那个师傅说。
“有错误码的。数数，看看闪了几下。” 说罢走到了另外一个出风口。
“我看是闪了八下是吧。” 组长看了一会儿，回来到了师傅跟前。
“我看着也像是八下。” 师傅说。
“拍一下照片，让豆包看看。” 组长说。
“豆包能看出啥来？” 师傅问了句，却还是拍了，“然后呢。”
“我来吧。” 组长拍了个照片，然后告诉师傅，“把照片发给豆包，他能识别出型号，跟他说错误码是 8，他能告诉原因。”
师傅盯着组长手机看，没说话。
“豆包还是挺厉害的。我不会的都找豆包问。” 组长嘿嘿一笑。
“看，他说是什么，冷媒不足。” 组长指了指屏幕，“去外机那里看看。”
四个人又出门了。
小郑感觉这个组长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居然还知道用人工智能来解决实际问题。看看自己电脑，正在用豆包拆解一个报告。忽然笑了一下。
四个人又进来了，师傅跟丽姐说，“修不好了，换吧。”
丽姐站起来，走到组长跟前，想听听更详细的原因。另外有几个人也站了起来，看向了丽姐他们。
“压缩机坏了。” 组长说，“很麻烦，我们都没有修过，也没有现成的能换，原厂家都找不到了。”
“上个月修完了不是管了一阵子嘛。” 丽姐问。
“上个月换的是别的零件，那个时候压缩机还算是好的。” 组长说，“这次是压缩机坏了，核心部件。”
丽姐明白了，“谢谢啊。”
“诶，走了啊！” 组长跟丽姐说，然后四个人一起离开了屋子。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站着的几个人也坐下了。有人的小电扇转了起来，呼呼的声音。小郑看到坤哥又站起来，四下看了看，目光最后停在了周斌身上，说，“你太机智了。”
“那必须的，自力更生。早就准备好了。” 周斌说着还向小风扇凑近了些。
丽姐回到位置上，呆了一会儿，翻起了设备目录。
小郑抓起文件夹扇了扇，看着屏幕上不断输出的文字，有点恍惚，也琢磨着要不要买个小电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