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拾光是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接到悠悠领证的电话的。当绿灯亮起的时候,她踩油门的脚迟疑了半秒,心里空落落的。
据后来悠悠交代,她领证的过程,和混混男友的人品一样不靠谱。当时混混男友急性阑尾炎,被送进急诊室,医生翻遍手机,唯一能找到有签字儿交情的人,就是悠悠。男友在昏死过去之前,大脑皮层闪现出一个现实的想法——没有这个女人,他肯定得死在手术台上。于是,在出院前的一个下午,他声泪俱下,从医生那里骗来的阑尾切片袋子里,摸出托人买的钻戒,发誓这是混着他的灵与肉,骨和血的三生之石——向悠悠求婚了。
“所以,你这就感动地嫁给他了?”拾光坐在酒吧的卡座上,嘴里啃着半只鸡爪,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的悠悠。“咳……”悠悠有点惭愧地清了清喉咙,尴尬地扭了一下脖子:“当时有点恋爱脑……”
拾光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这位嫡长闺蜜,恶狠狠地说:“领证之前需要拿身份证,户口本,做婚检,拍照片,有足够的时间让你头脑清醒!”
“内个……你可能不太了解最新政策,除了身份证和照片,其他都不是必须项,我们出了医院就去民政局,只用了半小时……”拾光一口气没上来,看来社会为了结婚率,已经快突破底线了。
“你把存款和房产证,都转到我账户上来,哪天被吃干抹净我还能养你!”拾光灌了一大口啤酒,吐出一口闷气。“我没多少存款,房产证是爹妈的名字,吃我得饿死。”悠悠满不在乎地磕着瓜子儿,无名指上的钻石在昏暗的五彩灯球照射下,熠熠生辉,像个小太阳,一看就是锆石的。拾光觉得,她才应该是对面那个江浙沪独女,和悠悠爹妈登记在一个户口本儿上。
半夜拾光躺在床上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的,觉得死不瞑目。旁边的韶华察觉到动静儿,翻过身来,搂了搂她的肩,说:“睡吧……”
韶华就是拾光拒绝很多次,终于答应见面的大厂牛马。
一见面,拾光就觉得韶华算是无印良品——无劣迹,印象良好的滞销品。他身高一米七五,穿衣显瘦,学历薪资尚可,有房有车,是相亲角丈母娘们的理想标准。“这样的人需要相亲,别是有毛病吧。”拾光怀疑的眼神瞥了眼悠悠,悠悠很负责任地拍拍她肩膀:“放心,帮你背调过!”
第一次见面,他们加了联系方式;第二次见面,他们去古镇自驾游;第三次……不出一个月韶华就成了拾光的舍友,共同负担房租,水电煤,买菜费的那种……一个讲究效率的年代,两个没有时间浪费在相互试探的人,合适的相遇踩着合适的节奏,一切都发生得自然而然。只不过,他们似乎都没有要进入下一阶段的打算。
现在,悠悠结婚了,拾光孤零零地一个人半躺在被窝里,大脑一片空白。今天是周六,韶华照例去公司搬砖,桌上放着他做好的早餐——西士多和热牛奶,优点是健康且蛋白质丰富,缺点就是从认识他开始,每天早上都是这个。一成不变的生活,如今被悠悠的结婚证,撕开了一道缝,拾光突然有点累了,她想出远门旅行。
韶华显然没有察觉到潜在的危机。他是一个接近阈值的大厂码农,毕业与意外,不知道哪一个会提前来临。他努力地在今天做好准备,投资股债黄金,和校友定期联系,和女友保持亲密关系并相对经济独立,他的生活和写的代码一样,简洁精益,高效易懂。除了离婚是个意外,他的生活和手上戴的运动手表一样,跟着网络随时校准精度,无趣但可靠。可是最近,他觉得拾光有点闷闷不乐。
“我们去旅行吧。”走出健身房,拾光突然来了一句。韶华正在翻查手机账单,脑子一下子没转过来:“怎么这个月电费这么多。啊,你说什么?”拾光突然意兴阑珊:“没什么……”她突然只想回家躺着。“你最近怎么了,总喜欢无病呻吟的。”拾光觉得,这个男人被剩下是有道理的。
“你为什么离婚?”晚上即使上了床,拾光还是咽不下白天的气,有点无理取闹。韶华摘下耳机,暂停了手机里的电竞比赛视频,眼睛向上翻了翻说:“我不想要孩子,她想。”拾光盯着韶华:“说这话,你自己信吗?”“咳,她去参加了同学会,初恋回国了,正好那个人创业的公司刚上新三板。”韶华无奈地放下耳机,认真地看着拾光:“是不是和拍短剧似的,就这么戏剧性。”拾光盯着韶华的眼睛:“所以,你就是个经济适用男,用于过渡阶段。”“看破不说破,是一种美德。”韶华觉得拾光肯定是亲戚快来了,不然怎么37°的嘴说出这么凉薄的话。可他不计较,他就喜欢拾光这种嘴硬心软的性格。拾光怼完舍友,心情大好,踢了踢被子,裹上睡觉。韶华帮她掖了掖被角,她也没拒绝。
可就算亲戚走了,拾光也没有心情好转的迹象,她有点怀疑目前和舍友之间的关系,算什么呢?看着每天韶华做着一成不变的早餐,安之若素地搞卫生,细致地整理账单,她就浑身来气。
就在拾光从公司出来,不胜其烦地走在路上,思考和韶华的未来发展时,眼前突然蹦出悠悠,和一个卷毛娃娃脸的男人:“今天我请客,庆祝我领证!”以拾光认识悠悠的经验,这一定是鸿门宴,她毫不客气选了CBD的怀石料理,并叫上了韶华。“你求我办什么事儿?”拾光吃完海胆茶碗蒸,心情大好。悠悠噘着嘴撒娇地说:“作为异父异母的亲姐姐,你能不能帮我和爸妈讲一下我领证儿的事儿……”拾光抬头瞪着娃娃脸,“姐姐,你叫我云生就行。”卷毛儿显然对女人有一套,嘴角抿着笑,眼睛像泉眼一样盛着水,眉毛刀裁的一样,眼角还有颗痣,鼻子高挺嘴唇轻薄,和狐狸一样。说实话,拾光被一声“姐姐”叫得心都化了,“美色误人啊……”她觉得很没出息:“你爹妈通知了吗?”云生很坦然地说:“我父母双亡……”刚喝进嘴的茶一口喷出来,拾光难以置信地回头看看闺蜜,“怎么样,是不是万一挑一,没有婆媳矛盾。”悠悠羞涩地在耳边说,拾光心里竖起大拇指,还真的是——眼光独到!
韶华和云生倒是一见如故,不仅加了微信好友,还相约晚上一起推塔。拾光看着这两个傻子一样的男人,和依偎在身边含情脉脉的闺蜜,对生活充满了绝望。
晚上,韶华献宝似的凑在拾光身边,讨好地说:“你知道云生是干啥的?他是一个电竞队教练兼股东,那个电竞队正在和我们谈收购。”拾光知道悠悠是找代练认识的卷毛儿,但细节从不过问,和朋友也是有分寸感的。“所以呢?”“所以,悠悠找到的是只潜力股,她可不傻。”拾光觉得韶华最大的优点,就是一眼看到本质,做她的朋友,怎么可能是傻子呢?
“那我是什么股,你看上我?”拾光又没来由地找茬,韶华的兴致一下子掉到谷底,他觉得晚上不能和女人谈理性的东西。他不能告诉拾光,第一次见面,拾光头发散发的洗发水的青瓜味道,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厨房帮妈妈做饭。是普鲁斯特效应,让他觉得这个女人能踏实地陪伴一生。“我看你啊,就是蓝筹股,稳定得可以传宗接代。”拾光的嘴就像淬了毒似的:“下周我就参加同学会,及时止损。”韶华歪着头,瞪着拾光,然后俩人不约而同笑出声儿来,重归于好。
正当拾光在为如何帮着悠悠,向异父异母开口而烦恼的时候。韶华却迎来了事业的转折点,他被通知,即将调任分公司,负责组建新的技术部,这意味着他的职业安全距离扩大了一步,也意味着和拾光的关系会远一步,拾光感到同时失去两个人,却无能为力。
今天是韶华常驻外地的日子,就像刻意安排,拾光和悠悠坐上了去往杭州的动车。“你故意不去送他的吧。”悠悠难得地一本正经。“你的事儿重要,别到时候爹妈把你迁出户口本,把我名字写上去。”“没事儿,咱俩谁在本儿上都一样。”“是啊是啊,姐姐和咱们是一家人,不分彼此。”拾光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抽娃娃脸一顿。
本着对自己闺女智商的了解,和生意场上的磨炼,悠悠父母在深吸了几口气,血氧终于恢复正常后,面对了家里的白菜被拱了的事实。卷毛儿的一脸稚嫩和近乎纯粹的家庭关系,完美弱化了吃软饭的短板,“只要闺女喜欢,大不了养他们一家子。”异父异母有点后悔当年富养闺女的理念。当拾光被托付,保管悠悠工资卡重任的时候,拾光觉得,悠悠上辈子一定拯救了银河系。
“拾光,你有一个特别大的优点。”晚上拾光和悠悠躺在一个床上的时候,悠悠认真地说:“你这个人,别看外表冷漠,其实一旦认准了一个人,你都会设身处地替她着想,宁可委屈自己,也要成全别人。嘴上还死犟,我宁可你自私点儿,幸福点儿。做你的朋友,特别幸运。”拾光双手枕着头,盯着窗外的上弦月,嘴角微微勾起,默默擦了一下眼角。“回去应该收拾一下韶华的东西,免得手忙脚乱的。”悠悠的呼噜声提醒着拾光。
可还没等拾光准备收拾韶华的用品,韶华却回来了。韶华的父母突然飞行检查,跑来看看离婚一年的好大儿,生怕他过得太舒坦,而忘了不孝有三的家族使命。
拾光故作关心地说:“要不要我订酒店?”“额,不用,我的老房子空着,他们反正就住几天,这几天我就不过来了,得陪他们。”韶华边收拾边说。拾光听到喀嘣喀嘣,那是她心碎的声音。“那你可得仔细收拾,省得后面再搬麻烦。”韶华觉察出了拾光的阴阳怪气,“不是,你生啥气啊,我也不知道他们会来啊。”拾光觉得这个男人是彻底没救了。
“所以,我和他算什么呢,连身份都不敢公开,偷偷摸摸的。”拾光在茶水间,和悠悠吐槽。“确实,有公婆就是麻烦。”拾光很佩服悠悠看问题的切入点,“不过,你也没公开过韶华,对吧。”拾光愣了一下,她忘了上次和爹妈通话是什么时候。手机很安静,拾光拉黑了韶华的联系方式,她下决心要回到当初,从不吃早饭开始。
一周后,韶华捧着一束向日葵,小心翼翼地等在门口,拾光面无表情地说:“密码没改,忘了……”韶华有点结巴:“这段时间,我思考了一下。我怕你没想好,见了他们尴尬,我……失败过一次。你知道,男人的保质期很短,当你爱的时候,也许会喜欢对方的一切,可一旦不爱了,连呼吸都觉得讨厌。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准备好……”“所以呢?”“所以,我一直在等一个明确的信号,我不确定保质期还有多久……”拾光觉得这个老男人很可爱,“你最近是不是看什么书了?”韶华抖了抖向日葵:“武志红的《巨婴国》”拾光打开门,把花顺手放进餐边柜的花瓶,坐在沙发上看着韶华:“我每次一个人旅行的时候,都会有不喜欢的地方,可我对自己说:既然选择了,来都来了……我的事情,我自己能决定。”说完,她翻开手机,把韶华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第二天,拾光吃了韶华做的早饭了,这次增加了鸡蛋和草莓。
三个月后,韶华休假回来,参加了悠悠的婚礼,他和拾光都很默契,没去抢新娘的捧花。婚礼结束后,韶华突然很严肃地对拾光说:“我好像从来没对你说过——我爱你……”
“所以呢?”
“下周我约了做肠胃镜,你帮我签字。”
“你又不是卷毛儿,让你爹妈签!”
“那我下个月割扁桃体,你给我签!”
“你爹妈都在!”
“我割阑尾,老头老太心理承受能力差,你铁石心肠,得你签!”
“你身上还有什么多余的零件,要么一起割了,省得让我签那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