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余微光
林野守着这间漏风的老木屋三年,守着窗外漫山的枯木与终年不散的寒雾,也守着自己烂透了的人生。三年前他失手伤了人,丢下蒸蒸日上的生意与亲友,逃到这片荒无人烟的深山,把日子过成了一潭不见底的死水,日日夜夜被愧疚啃噬,连抬头看天的力气都没有。木屋角落里堆着半箱烈酒,是他麻痹自己的药,也是他盼着了结一切的引子。
寒雾最浓的那个冬夜,风雪砸得木屋门吱呀作响,他昏沉间听见断断续续的呜咽,起初只当是风声,直到那声音贴在门边,微弱却执着。林野撑着灌了酒的身子开门,风雪瞬间卷进来,脚边蜷着个浑身冻得发紫的少年,怀里紧紧护着一只羽翼折损的雏雀,眉眼间是未脱的青涩,却透着一股不肯认命的韧劲。
少年是进山采药时迷了路,腿腕被尖利的石片划开一道深口子,血冻成了暗红的痂,冻得几乎没了知觉。林野本想关上门,他连自己都救不了,哪有余力管旁人。可少年抬眼望他时,那双冻得发红的眼睛里没有乞怜,只有一点细碎的光,像濒死的火堆里没灭的火星,撞得他心口莫名一紧。最终,他还是侧身让开了门,把这束意外闯入的光,放进了自己死寂的屋子。
往后几日,林野笨拙地给少年处理伤口,煮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少年话不多,却总在醒着的时候打理那只雏雀,小心翼翼地给它换药,对着它轻声说话,说等雪停了,等它翅膀长好,就带它回山下的林子。少年说自己叫阿澈,山下的村子里人人都种果树,春天一到,漫山遍野都是花香,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连屋子里的寒气都似散了几分。
林野听着,心里那片荒芜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他看着阿澈拄着树枝,慢慢挪到窗边,费力地擦去窗棂上的霜花,说要看看有没有放晴的迹象;看着阿澈把仅有的半块干粮掰给雏雀,自己咽着口水笑;看着阿澈发现他藏起来的酒,默默把酒倒在雪地里,说“活着总要有盼头,酒解不了愁,只会浇灭念想”。
他第一次对着阿澈说起三年前的事,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字字都带着悔意。他说自己这辈子算是毁了,逃到这里,不过是苟延残喘。阿澈没说话,只是把那只刚能扑棱两下翅膀的雏雀放到他手里,雀儿的身子小小的,带着温热的触感,心跳轻而有力。“林哥,”阿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错了是要改,不是要躲。你肯救我,肯救这只雀,就说明你心里的东西没全死。愧疚不是惩罚自己的理由,是好好活下去的念想啊。”
那天之后,林野不再碰酒。他跟着阿澈一起等雪停,一起给雏雀喂食,听阿澈讲山下的烟火气。阿澈的腿渐渐好起来,便拖着林野在木屋周围清理枯枝,说等开春了,要在这里种上树苗,说枯木也能逢春,何况是人。林野看着少年弯腰劳作的身影,看着他掌心的薄茧,心里那片冰封的土地,竟真的有了松动的迹象。他开始想,或许,他不该一直困在过去的错误里,或许,他还能有机会回去,道歉,弥补,重新活一次。
雪化的时候,阿澈的腿彻底好了,雏雀的翅膀也长齐了,振翅时能掠过屋前的矮墙。山下传来了寻阿澈的声音,是他的家人,带着焦急与欣喜。离别那日,阿澈把雏雀放飞,看着它飞向远方的山林,转头对林野笑:“林哥,跟我下山吧。该面对的,躲不掉;该有的希望,也丢不了。”
林野看着远方消融的雾气,看着漫山枯木枝头冒出的点点新绿,攥紧了拳头。三年来,他第一次敢正视自己的愧疚,也第一次生出了活下去的勇气。他锁上木屋的门,跟着阿澈往山下走,脚步从迟疑到坚定。山风拂面,带着草木复苏的气息,他知道,过去的罪孽不会凭空消失,但他可以带着这份迟来的希望,一点点赎回自己的人生。
山下的阳光正好,暖得能驱散心底最后一丝寒意。林野抬头望去,天是澄澈的蓝,远处的果树林泛着新绿,阿澈在前面回头朝他挥手。他笑了,眼里蓄着泪,却也盛着光——那是救赎的光,是新生的希望,是烬余之后,重新燃起来的滚烫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