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之后,我就把工作速度放慢了。原本一个上午就可以完成的工作,我偏要留一半放到下午慢慢做。
有段时间工厂没有大订单,我每天闲得发慌,坐在那里很不安。于是,我让朵朵找点事给我干。
“我自己都没事干,我去哪里给你找事?”她说。
“那怎么办?”
“坐着玩。”
“我坐不住。”
“那就找经理给你安排工作。”
“他会给我安排什么事?”
“去车间打杂。“
听了这话,我只好坐回原位继续玩。玩了十天左右,负责接电话、发传真的女同事突然请假回家了。这么一来,原本属于她的工作就落到了我身上。那时我听不懂粤语,但每次接到的电话都说我听不懂的语言。往往对方说了一大堆,我却一头雾水。
那天,生产部经理从香港打电话过来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话。为了搞清楚情况,我问他能不能说普通话。没想他张嘴就骂了一句恶毒的话,然后就把电话撂了。
第二天他气呼呼从香港跑过来,问我为什么不把他说的话当回事。我只好说自己听不懂粤语,不是故意跟他作对。他又骂了几句脏话,才就此作罢。
为了不给老乡丢脸,接下来我还得装出没事的样子给他发传真、接电话。同事回来之后,他马上训了她一顿。那同事没敢顶嘴,只好一个劲地说是。下班后,她问我是不是工作出错了。
于是,我把这十天被他辱骂的事说了一遍。
“没事,他就那样。”同事安慰我,“你别想太多,过几天就忘了。”
“你也经常被他骂?”
“我刚来的时候不仅经常被骂,还被罚了款。”
“他骂你什么?”
“什么难听的话都骂。”
”你不顶嘴吗?”
“除非我不想干了。”
“他还能炒你鱿鱼?”
“当然能。”
”他不是管生产吗?怎么能炒你鱿鱼?”
“虽然他管生产,但也可以叫老板炒我。”
没过多久,我发现车间有个女人经常去办公室找他。每次她都坐在他面前哈哈大笑,还时不时捏他一把。我感觉那人有点轻浮,跑去问老乡那人是谁。
“车间主管。”她说。
“她怎么捏黄毛的手?”
”他们是情人关系。”
“那女人长得不错,为什么要跟那种男不男、女不女的人在一起?”
“因为他是香港人。”
“香港人就高人一等?”
“在某些人的眼里就是那么回事。”
“她不知道黄毛有老婆?”
“黄毛的老婆不在这里工作,就算知道也不会找她麻烦。”
不久之后,办公室里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那人身材偏矮,有点发福。脸上长了一堆肥肉,样子看起来有点凶。我感觉来者不善,忙向后面看了看。朵朵正好看见我回头,问我什么事。
“那是谁?”我看着不速之客,问她。
“黄毛的老婆。”
”她怎么来了?”
“可能听到风声了。”
“什么风声?”
“等一会你就知道了。”
她一说完,那女人就走到黄毛办公桌前摔资料。黄毛敢怒不敢言,只顾低着头捡文件。
“那个女人怎么回事?”妇女气汹汹地问他。
“哪个女人?”黄毛问。
”你还装傻?”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飘飘。”
“这里没这个人。”
“你还敢说没有?”她马上从包里掏出一打照片,往他桌上一撂,问他,“这是什么?”
黄毛往桌上一瞄,顿时吓出一身冷汗。但他却故作镇定,问老婆去哪里搞来的照片。
“你别问我从哪里搞来,赶紧把她叫过来。”
”她不在工厂。”
“在哪里?”
“我不知道。”
女人气急败坏,一把抓住他的衣领,问他那女人在什么地方。一看事情已经败露,黄毛只好让她去二楼车间看看。
等那女人跑到二楼的时候,提前获知消息的飘飘早就逃之夭夭了。她在二楼发了一顿火之后,又跑上来说没看见那个女人。
“可能今天休息。”黄毛说。
“她住在哪里?”
“宿舍。”
其实那个女人不住宿舍,而是和他在外租了个房子。黄毛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和女人偷情的地方,让她去员工宿舍找找。
“宿舍那么大,我怎么知道她住哪一间?”
“职员楼入口处的第三间房。”
管理层的住所有保安看守,出入都要出示证件。中年妇女走到入口处就被拦了下来,只好返回来找黄毛开路。黄毛以工作忙为理由,拒绝了她的要求。
“你不去,是吧?”妇女掐着他的胳膊,问。
“现在是工作时间,我怎么能乱跑?”
“没人管你。”
“财务经理在后面看着。”
要是换在平时,财务经理早就发飙了。但那天他却像瞎子一样,坐在那里没有一点反应,女人往那个方向看了一下,发现他正埋头工作,马上就把黄毛拉了出去。结果把整层宿舍楼都找完了,她也没看见名叫飘飘的女人。
“人呢?”女人问他。
“我哪知道?”
“是不是你向她透露了消息,所以她提前逃跑了?”
“我不知道你要来。”
“那她怎么知道我来捉奸?”
“谁知道呢?”
女人觉得他没说真话,非要他把那个女人找出来不可。无奈之下,黄毛只好打飘飘的BB机。打了几次,飘飘都没回复。
“找不到人。”黄毛对她说。
“为什么她不回电话?”
“可能没带BB机出去。”
“你去把她找回来。”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去哪里没告诉你吗?”
“没告诉。”
一看撕小三无望,女人当场跟黄毛打了一架。虽然是上班时间,但大家都把脑袋探出去观望。本来我不想凑热闹,但朵朵非要拉我到窗前观看。
我往楼下看的时候,那女人正拽住黄毛的头发往墙上撞去。保安员担心弄出人命,赶紧上去劝架。没等他开口,女人就喝住了他。
为了避免招惹麻烦,保安员只好退到了一边。他一走开,女人怒问黄毛:“你跟那个妖精睡了多久?”
“我没和她睡。”
“照片都被我拍到了,你还敢狡辩?”
“你从哪儿弄来那些照片?”
“我找私人侦探拍的。”
”你怎么能这么干?”
“死到临头,你还护着她?”
”我们只是一起吃过几顿饭,没干其他事情。”
“吃完饭去干什么了?”
“各自回家睡觉。”
“你这么乖?”
“家里有只母老虎盯着,我怎么敢乱来?”
“还敢撒谎?”
女人一把将他的眼镜揪了下来,然后扔到地上踩了几脚。镜片一下成了碎渣,连眼镜腿都断成了几截。黄毛气得甩了她一个耳光,让她赶紧滚回香港带孩子。
“你背着我在外面玩女人,还敢动手打我?”女人扑上去就跟他扭成一团。
很快,黄毛就被她压到了身下。就在我以为他要遭殃的时候,他却一脚把老婆揣倒在地,然后坐上去拳打脚踢。
“你敢为了那个妖精打我?”女人使劲挣扎,但没爬起来。
无计可施之下,她只好掏出一把小刀威胁黄毛放开自己。黄毛伸手夺刀的时候,不小心被戳了一下。就在保安员准备打急救电话的时候,他老婆又趁机给他放了一把血。
“救命啊。”黄毛大叫。
艳艳赶紧向财务经理汇报,说黄毛被老婆刺倒了。财务经理这才慢悠悠走下去,叫司机开车把他送去医院包扎。
车子走后,朵朵问我:“你知道那个女人为什么找来这里吗?”
我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她发现黄毛偷情了。”
听了这话,我赶紧低头写写画画。一看我不搭话,她问我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我答。
“你到我这里来一下。”
“干嘛呢?”
“我跟你说点事。”
“你说吧,我听着。”
“等你过来再说。”
为了避免招惹是非,我说自己要抓紧时间练字,没时间过去。
“你练什么字?”
“钢笔字。”
“别练了,你赶紧过来。”
没办法,我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问她什么事。
“你对刚才那一幕有什么看法?”
“没什么看法。”
”知道他们为什么打架吗?”
”不知道。”
“想不想知道?”
“没兴趣。”
“你就不想知道黄毛为什么脾气这么暴躁?”
“跟我没关系。”
“前段时间他那么骂你,难道你不想报复?”
“没想过。”
她认真看了我一下,说我不像是有仇不报的人。
“你看错人了。”
“我不可能看错。”她说,“你来的第一天,我就发现你不是好惹的人。”
“你看走眼了。”
“别装了,赶紧说说你对他有什么看法。”
“不关我事。”
“他那么骂你,你没一点想法?”
“没有。”
见我不上套,她只好让我走了。下班之后,老乡说她在宿舍弄烧烤,叫我过去凑热闹。到那里后,她问我分厂是不是出事了。
“黄毛的老婆来找麻烦了。”我说。
“还真来了。”
“她以前没来过吗?”
“没有。”
”这次怎么来闹事呢?”
“你看到了什么?”
”打架、动刀子。”
“还有呢?”
“他老婆甩给他一叠照片。”
“什么照片?”
“我没看见上面的人,但听起来有点像黄毛和飘飘在一起的照片。”
”看来他老婆挺厉害。”
“样子有点凶。”
”长得什么样?”
“有点矮、有点胖。”
“跟飘飘差了多少?”
“差太远了。”
“他老婆找到飘飘了吗?”
“没找到。”
“那家伙可能听到风声就跑了。”
“跑去哪里?”
“黄毛在外租了房子。”
“房子租在哪里?”
“二奶村。”
我吃了一惊,问他二奶村在什么地方。
“市场往北五百米左右。”
“那里住的都是二奶?”
“要不怎么叫二奶村呢?”
“老板真会玩。”我感叹。
“不光是老板在那里包二奶,只要有点钱的男人都在那里养金丝雀。”
“除了老板,还有谁去哪里养女人?”
“在附近工作的管理层。”
“他们不怕老婆知道?”
“大部分人都是背着老婆在外面玩。”
“太不可思议了。”
“见多了就习惯。”
两天后,黄毛才出院。上班那天,我见他脸上裹着厚厚一块纱布,心里不免有点小开心。就在我为她老婆鼓掌的时候,他突然看着我这边说:“黄雉天,你过来帮我发张传真。”
艳艳马上说:“黄雉天听不懂你说话,还是我来吧。”然后朝他走了过去。
“让她来。”
我只好走过去接过那张A4纸,问他发去哪里。
“发给明明。”
因为我不知道老乡的传真号,只好走去问艳艳。谁知还没走过去,他就大爆粗口。我把那张纸扔到他桌面,让他自己发。他惊了半天才回过神来,问我哪里来的勇气跟他叫板。
“我不是你的奴隶。”我气鼓鼓回到自己的座位。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没想到第二天财务经理就让我跟黄毛道歉。我不干,说自己没必要那样。
“那你还想不想在这里干?”他问。
“随便。”
他马上给老乡打电话,说我目中无人。老乡把我叫过去一问,才知道是黄毛的问题。于是,她没说什么就让我回去了。虽然这事最后不了了之,但我突然感觉里面的人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不过我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继续埋头苦干。直到有一天,黄毛因为一件小事朝我扔笔记本,我忍不住爆发了。当他看见我把笔记本反扔过去的时候,气得大叫起来。
我不理不睬,继续干自己的事情。他走过来拍桌子,问我是不是吃了豹子胆。
“你想干嘛?”我问。
“谁叫你向我扔东西的?”
“是你先朝我扔笔记本。”
“只能我向你扔,但你不能回扔。”
“我觉得你没资格朝我摔东西。”
“别说摔东西了,就算我打你也不能还手。”说着,他又拍了一下桌面。
“岂有此理。”我也像他那样拍了一下桌子。
他气得眼冒金星,面向财务部经理说:“让她走人。”
没等老板的弟弟说话,我就大声说:“老子不干了。”
他冷笑一声,就走了。我马上从人事部那里要了一张辞职单,三下五除二就拿去给老板的弟弟签字。
他看了一下,问我:“你还真走?”
“走。”
“你要不要跟明明说一下?”他说,“毕竟你是她安排进来的人,还是跟她说一声比较好。”
我不想让老乡为难,说不需要告诉她,催他赶紧在上面签字。见我去意已决,他大笔一挥就在上面签了名。半个小时不到,我就办完了离职手续。
回宿舍收拾了一下,我就这样离开了那里。走出厂门口,我找了部公用电话给老乡汇报自己离职的事。她大吃一惊,问我为什么这么冲动。
“黄毛太嚣张了,我受不了那个气。”
”你在那边呆不下去可以跟我说,我再帮你调去别的分厂。”
“谢谢,我不想再麻烦你。”
“你现在哪里?”
“工厂外面。”
“你到我这里来一下。”
“车子很快就到,我不过去了。”
“你准备去哪里?”
“回家。”
“别回了。”她说,“你先来我这里,我另外给你安排工作。”
我感谢了一番,最后还是走了。去汽车站转了好久,我才看见一辆前往桂林全州的汽车。上车后,我发现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问司机还有没有空位。他指着车尾过道上的活动床,让我睡那个地方。我有晕车的习惯,问他能不能给自己换个地方。
“车上没位了,你就将就一下吧。”他说。
“我晕车。”
“想吐的时候就用袋子接住。”
我担心弄脏那张床,决定下去另外找车。还没下去,他就说现在没有回桂林的卧铺了。如果我不坐他的车,那就要等明天才能走。
但我还是下车转了一圈,果真没发现去桂林的汽车。就在他要启动车子的时候,我赶紧跑过去招手。等我上去之后,他问我为什么又上来了。
“下面没车。”我说。
“你可以等明天再走。”
“我等不了明天。”
“为什么等不了?”
“我辞职了。”
他马上给了我两只黑色垃圾袋,然后让我坐到后面那张活动床。车子刚开出去,我就开始狂吐。旁边大姐有点受不了,让我换个方向呕吐。
“换哪个方向?”我憋着劲问她。
“对面。”
我还没转过身去,另一位大妈就让我别对着她吐。没办法之下,我只好跑到司机旁边呕吐。司机很不高兴,叫我坐回去。
“旁边的乘客受不了。”说完,我又对着袋子呕了起来。
看我吐得这么难受,司机只好拿了一张凳子给我坐下来吐。我一吐就停不下来,没一会儿袋子就没法用了。旁边大婶看我吐得这么难受,赶紧给了我一片晕车药和一瓶风油精。她说吃了药之后就往太阳穴上抹点风油精,这样就会缓解一些症状。
我马上按她说的办,发现效果确实不错。回到座位躺了一会,我就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听见司机喊我下车。
“出什么事了?”我问。
“前面有人查车,先下去几个。”
“谁下去?”
“睡过道的那几个人。”
正好在我前面还有几张活动床,我问他们下不下车。
“司机都叫下车了,能不下吗?”前面的人说。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下车的时候,突然下面有人喊:“查车,赶紧把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