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芸 | 著
﹌﹌﹌﹌﹌﹌﹌﹌﹌﹌﹌﹌﹌﹌﹌﹌﹌﹌﹌﹌
第四夜了,离玉门镇还有三百里。车厢灯光昏黄,鼾声与车轮永恒的“哐当”声混在一起,大多数人都蜷在座位上睡着了。
她却一直睁着眼。火车轰隆着向西,固执地将她从湿润的胶东平原,拽向那个只在信纸间勾勒过的世界——一个有芨芨草、有铁矿山、有开都河的地方。
七天六夜的煎熬后,火车终于喘着粗气,停在一个荒凉得看不见边际的小站。站台的风大得邪乎,卷着沙土往人眼里钻。
矿区家属房还在远处。姥姥带着三个孩子,爬上了一辆通往矿区的卡车。路是实打实的“搓板”,卡车一跑起来便疯了似的颠簸。
人根本坐不稳,只能死死抓住冰冷的扶手。二姨那两条平日油光水滑的长辫子,发梢沾着沙土,随着每一次剧烈的颠簸狂舞,甩在脸上又痒又疼,留下一道道灼热的红痕。
卡车在漫天黄沙里颠簸了很久,终于慢下来。远远地,一个身影从沙尘里浮现,朝着车子挥手。是姥爷。
他身后,矿区的竖井架沉默立着,顶端的信号灯在风沙里明明灭灭,像旷野悬着的一只孤眼。
车子停稳,姥爷急步上前。老二默默地把弟弟往母亲怀里推了推,孩子脸上被辫梢扫出的红痕,在晃动的灯光下格外刺目。
姥姥眯着眼,目光掠过姥爷急切的脸,落在他鬓角——那里藏着一根白发,在这灰黄浑浊的天光下,白得扎眼。
心尖轻轻颤了一下。指尖下意识蜷了蜷,攥住了棉袄上磨得起毛的边角。
她突然想起七年前他离开的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风。他扛着不多的行李,在村口回头喊:“回吧,别送了!”
那时没哭。此刻喉咙里却像堵着什么,咽不下也吐不出,只是闷得发慌。她还是没让眼泪落下来。
姥爷把肩上的包袱换到左边,空出右手,很自然地、轻轻地托了一下她的胳膊肘。然后转身,示意她跟着走。
她揽紧孩子,跟着他走。戈壁滩的路布满碎石,深一脚浅一脚。
风依旧嘶吼,但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袄,他手掌托住她胳膊肘的地方,传来一点点微小却坚实的温度。那温度顺着胳膊,慢慢熨帖到心里。
家,还在前头。
风在第七夜的戈壁滩上似乎疲倦了,渐渐沉静。孩子们终于挨着沉沉睡去。呼吸匀匀的,把一路的颠簸都落在了梦里。
姥姥目光穿过玻璃窗,望向外面无边的、黄褐色的天地。七个日夜的火车,三千里的颠簸与焦灼。
她从树木葱茏的胶东,走向这片干涸得裂缝的西北,就跟老槐树的叶子似的,被风一刮,连飘到哪儿都由不得自己。
旧衣裳上的补丁针脚,还留在指尖的记忆里;棉絮小心裹着、一路带来的鸡蛋,在布袋里安然无恙。
所有带不走的,都成了魂牵梦萦的故乡;所有咬牙带在身边的,便是未知的明天。
当他的手,隔着厚厚的棉袄稳稳托住她时,这一路颠颠晃晃的,心里头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脚边的麻袋漏了个小口,带来的胶东地瓜干滚出来几片,沾了戈壁的碎石子。
而另一段更为漫长的、名为“扎根”的旅程,正从这条碎石硌脚的戈壁路上开始。
夜风吹过矿架的铁骨,发出轻轻的嗡鸣。
